金线在门上加粗,门闩开始发热,旧木冒出焦烟。
赵掌柜几步冲来,一把要夺当票。
“给老夫!”
陆星河把票塞进怀里,反手按住斩渊刀柄。
“掌柜,我十五岁进聚宝阁,三年前还在后厨跟狗抢馒头。这票看起来比我工龄还老。您是不是该给员工一点解释?”
赵掌柜额头冒汗,声音压到嗓子眼。
“现在问这个,你嫌命长?”
“命短才要问。万一我等会儿死了,阎王查户籍,我总得报个准名。”
雷千月看着陆星河胸口的当票,又看斩渊。
“票上真是你?”
陆星河扯了扯湿透的衣领。
“我也很想问。难不成我小时候穷到把自己名字批发出去了?”
门外,裴玉楼一掌按在门板上。
“开。”
门闩咔地裂了一道口。
赵掌柜吸了口气,脸上那点商人圆滑全没了。他踢开木箱底板,露出底下半人高的暗仓。暗仓里铺着防潮油布,旁边还有一根细铜管,铜管通向墙根。
“钻。”
陆星河没动。
“药,干衣服,脱籍文书,车路,工钱。”
赵掌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。
“门都快破了,你还讨账?”
“要死也得做个清账鬼。”
赵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砸给他。
“金疮膏,三枚碎灵石,旧工钱六十铜,脱籍文书在包里。车路没有,铜管通后巷泔水车,你们自己滚。”
陆星河接住布包,单手一捏,里面硬物不少。他立刻塞进怀里。
“精神折损呢?”
赵掌柜抬脚踹向他伤腿。
“老夫现在就给你折损。”
陆星河躲进暗仓,疼得吸气,还是把雷千月先让了进去。雷千月弯腰时,右臂撞到箱沿,她眉间压了一下,没吭声。
陆星河跟着钻入,斩渊卡在仓口。
赵掌柜伸手要帮他推刀,斩渊刀柄往旁边一偏,险些把赵掌柜手背削开。
赵掌柜骂道:“破刀还认生!”
陆星河把刀往怀里一抱。
“它不认生,它认贵。您刚才报价三千灵石,它记仇了。”
木门裂开第二道口,金光照进旧库。
赵掌柜飞快把黑甲碎片塞进暗仓,压低嗓子。
“甲片带走,别让裴玉楼瞧见。残片给老夫。”
陆星河把裴字残片丢出半片,另半片夹在指间没动。
赵掌柜接住,脸色一黑。
“还有半片。”
“尾款等安全后结。”
“兔崽子!”
“师父教得好。”
赵掌柜一脚踹上箱盖。
暗仓合拢,四周闷下来。陆星河和雷千月挤在油布里,鼻子前就是那根铜管,管里透着后巷泔水的酸臭气。斩渊横在两人膝上,刀柄三点暗亮,贴着旧当票跳了一下。
雷千月用左手撑住仓壁,防着身子压到右臂。
“你把半片残片留下,是怕赵掌柜卖我们?”
陆星河把耳朵贴着木板,听外头动静。
“掌柜会卖人,但不会卖亏。半片残片不够他跟雷云堡谈大价,得留我们活口补账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我信他贪。”
外头门板被推开。
裴玉楼进库的脚步很稳,靴底碾过香灰,停在木箱前。
“赵掌柜,箱子。”
赵掌柜的声音立刻换回圆滑。
“裴公子,老夫库里都是香料旧账,别把灰弄得到处都是。打扫也要钱。”
“打开。”
箱盖被掀起,暗仓上方隔着一层假底。陆星河屏住气,手按住斩渊。刀却在此时轻轻一震,当票贴着胸口发热。
不好。
陆星河用掌心压住胸口,那热意从纸里钻出,沿着血口爬到他手腕。斩渊刀柄第一点暗光忽然对准当票背面的莲纹印,像闻到饭的狗。
雷千月也压低声音。
“你的票在发热。”
“我不瞎。”
“会暴露。”
“我正在跟它讲道理。”
“它听?”
“看饭量。”
上方裴玉楼的声音落下来。
“箱底有夹层。”
赵掌柜立刻接话。
“贵重香料防潮用的,裴公子若连这个都要拆,先签赔付契。沉香木底,三百灵石。”
裴玉楼没有搭理。
有刀鞘敲了敲箱底。
咚。
陆星河的后背贴着油布,水从发梢滴进领口,凉得他脖子发麻。斩渊还在发热,当票也热,二者隔着衣服互相勾扯。
他心里飞快把出路摊开。
现在冲出去,裴玉楼人多,有真牌,赵掌柜也会立刻撇清。躲着不动,斩渊和当票早晚把暗仓点亮。能压住刀的东西只有它想吃的,或者比它更馋的账。
陆星河摸到怀里的三枚碎灵石,心疼得肉疼。
刚到手,还没捂热。
他把碎灵石塞到斩渊刀柄旁边。
刀柄光点偏了一下,三枚碎灵石啪地碎成粉,灵气被抽干,热意降了半截。
陆星河脸都绿了。
三枚碎灵石,换半口安静。
这祖宗养起来,比赵掌柜的灵龟还费。
上方裴玉楼开口。
“赵掌柜,你很紧张。”
赵掌柜笑了两声。
“裴公子拿着真牌搜老夫库房,老夫盘算赔付单,能不紧张?”
“庚字号铜管通哪?”
“泔水车。”
“查。”
脚步往墙根走去。
陆星河和雷千月同时看向那根铜管。铜管细得只能过气,尽头却连着泔水车的暗格机关。若被外面从管口探针,暗仓位置立刻露馅。
雷千月从袖里取出一枚小雷钉,递给陆星河。
“堵管。”
陆星河看了看雷钉,又看她。
“你右臂都废了,还带这个?”
“左袖备用。”
“你们雷云堡出门是按拆家标准配货吗?”
“少废话。”
陆星河把雷钉塞进铜管口,轻轻一拧。雷钉无雷,只剩空壳,刚好卡住管壁。下一刻,外头一根细针探进铜管,撞上雷钉。
叮。
外面护卫道:“管口堵了。”
裴玉楼道:“破开。”
赵掌柜立刻喊:“慢着!那是泔水车回气管,你破了,半条后巷都得闻味儿。裴公子,裴家的脸要是挂在泔水上,老夫可不负责洗。”
外头停了停。
陆星河在暗仓里竖起大拇指。
会说话。
裴玉楼却没退。
“泔水车推出去。”
陆星河的笑僵在脸上。
旧库外响起车轱辘声,墙根的机关被人从外头拉动。暗仓底部一沉,整个箱底顺着木轨滑入墙后暗槽。陆星河和雷千月被挤得往下坠,斩渊差点砸到雷千月的伤臂。
雷千月一膝顶住刀背,疼得呼吸断了一拍。
陆星河赶紧扶住她。
“撑住,马上到泔水车。你要是晕在里面,等会儿我们俩一身泔水出场,雷云堡大小姐的排面就全没了。”
“你闭嘴,比药管用。”
暗槽一路斜下,木轮滚过墙内轨道,发出闷响。外头护卫推车的声音越来越近,泔水酸臭顺着缝灌进来,陆星河差点把刚喝的灵水还给老天。
车厢咔地接住暗仓。
上方木板移开一点,夜风夹着臭气扑进来。陆星河刚想松口气,忽然听见车外传来裴玉楼的声音。
“等等。”
泔水车停住。
陆星河手按住当票,胸口热意又起。斩渊贴着当票,一点点往外拱。
裴玉楼走到车边。
“把车盖打开。”
车夫哆哆嗦嗦道:“公子,这里头脏。”
“打开。”
木盖被掀开。
一束金符光照进车厢,照到陆星河头顶上方不到半尺的位置。隔板很薄,薄到他能看见木纹间透下来的亮点。
雷千月的左手握住短刃。
陆星河却按住她手背。
别动。
他另一只手摸进怀里,捏住旧当票。票背面的莲纹印热得烫皮,斩渊刀柄第一点光也跟着涨。两样东西中间,夹着他掌心伤口渗出的血。
血贴上旧纸。
当票背面的字在暗处亮了一下。
见血归主。
下一刻,斩渊安静了。
不只斩渊,连车外那道金符光也偏开半寸,照向泔水桶深处。桶里酸臭翻起,一个破菜叶漂到光下。
裴玉楼沉默了两息。
“走。”
车盖合上,轱辘重新转动。
陆星河摊开掌心,旧当票贴在皮肉上,票面多出一枚新鲜血印。血印边缘,隐约显出第二行小字。
三十七号死当柜,欠灵石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。
陆星河盯着那串数字,喉咙像被泔水车轱辘碾过。
“雷千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刚脱籍,又欠了一笔。”
“多少?”
陆星河把当票往她面前挪了挪。
雷千月看完,沉默片刻。
“恭喜,你比十万悬赏便宜一枚灵石。”
车外夜风钻进缝里,吹得当票边角翻起。那片黑甲碎片贴在斩渊刀身旁,忽然裂开一道细缝,里面露出半个被火烧过的名字。
陆星河还没看清,泔水车驶出后巷。
远处,沧澜城北门的钟声响了三下。
城门关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