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灵龟洗壳?”
“对。那龟比我工钱高,吃的是灵草,住的是暖池,壳还要用玉粉擦。要不是它不会打算盘,赵掌柜高低让它当二掌柜。”
后方叫声逼近。
低排入口处,几只黑红色灵蝠贴着水面钻入,翅膀薄得透光,嘴边两根肉须不住摆动。它们没有追陆星河脚印,直接朝水里的血丝扑来。
陆星河低头。
他眉骨、掌心、腿伤都在渗血。雷千月肩头也被弩箭擦过,水里血气散不开,正好给灵蝠指路。
雷千月抬臂。
“我拦。”
陆星河一把把她按进旁边窄洞。
“硬拼个屁。”
雷千月肩膀撞到石壁,短刃差点出鞘。
“你再碰我一下试试。”
“试试就试试,活下来你再告我轻薄。”
陆星河猫腰钻到一处三岔口前,手指在墙上乱摸。石壁上有三枚圆形铜阀,左边刻“清”,中间刻“浊”,右边刻“回”。铜阀生了厚垢,中间那枚被泥堵住,只露出半个字。
他看着阀门,脑子里把水路翻了一遍。
清水入库,浊水出城,回流冲沉沙。裴玉楼封了西北三闸,水会压在总渠,回流阀一开,水不往外走,会倒回来。蝠追血气,水一乱,血气散。杀阵认水压,不认蝠。代价是他们也会被卷进去,除非躲进阀后的夹角。
夹角在哪?
陆星河抬头看向顶壁,那里有两道旧抓痕,像当年修渠工留下的逃生标。
他心里有了底,伸手去拧右侧铜阀。
铜阀没动。
雷千月在身后催。
“它们进来了。”
三只嗜血灵蝠已经越过第一个弯,肉须全朝这边竖起。更多尖叫从后面涌来,低排里水线开始晃,黑红影子一只接一只贴进来。
雷千月把短刃反握,护臂雷纹亮到第二扣。
“让开。”
陆星河咬牙,双手扣住铜阀边缘,脚抵着石壁发力。
“别动雷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你动雷,阀门先炸,水把咱俩和蝠一起送去沉沙井。到时候裴玉楼捞出来两具泡发的,连悬赏画像都省了。”
“那你快点。”
“大小姐,你来拧试试,这阀门比赵掌柜的嘴还严。”
雷千月看了他一眼,收起短刃,双手扣上阀门另一侧。
两人肩膀挤在一起,水流冲着小腿,铜阀发出刺耳的卡顿声。陆星河掌心伤口被铜锈刮开,疼得手臂发麻。
斩渊在他背后贴着床单动了一下,刀柄蹭到铜阀边。
嗡。
铜阀里残存的阵气被吸走半截。
陆星河抓住机会往下一压。
轧——
右侧“回”字阀转开。
整条低排先安静了半口气,随后水声从墙后炸开。倒灌的灵水从三岔口反冲进来,水柱顶着地面泥沙翻起,卷走血水,卷走碎符,也卷走最前面的三只嗜血灵蝠。
陆星河一把抓住雷千月的腰带,拖着她往顶壁夹角钻。
“上去!”
雷千月被他拉得脚下打滑,反手扣住他的后衣领,两人几乎滚进夹角。夹角只有一尺多宽,外面水幕压下,刚好把入口挡住。
下一刻,灵蝠群冲到三岔口。
它们追着血气扎进水流,被倒灌水卷向左侧亮纹区域。那片亮纹原本贴着地面,水压一到,阵纹抬起,细密铜刃从水下翻出,交错着绞过。
尖叫声在管道里乱撞。
黑红翅膀、碎肉、血水,被漩涡拉成一团,又被阵纹切散。几只漏网的灵蝠试图贴顶飞过,水幕后方的气流一拽,把它们拍回杀阵里。
陆星河和雷千月缩在夹角里,水幕就在鼻尖外落下。水花打在脸上,凉得人牙根发紧,可夹角里偏偏稳得出奇。
雷千月侧脸贴着石壁,胸口起伏压得很低。
“你早算好了?”
陆星河一手抓着突出的铁钉,一手按着斩渊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。
“聚宝阁的下水道,没有一块砖我不认识。”
雷千月盯着他半晌。
“你刚才撞丁字石时,第一下没撞开。”
陆星河脸皮抽了抽。
“那叫测试结构强度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冷的。”
“你腿在流血。”
“客观上讲,它从甲字号就没停过。”
雷千月没有再拆台。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枚薄薄的铜片,按到陆星河腿侧伤口上。铜片一贴,伤口附近的皮肉被细小电流烫了一下,血流少了许多。
陆星河疼得差点踢她。
“你管这叫止血?”
“雷云堡行军止血片。”
“你们雷云堡是不是跟皮肉有仇?治伤治得跟上刑一样。”
“有效。”
“废话,死了也有效,流血肯定停。”
外面的灵蝠叫声渐渐少了。
水流仍在冲,管道深处传来闸门碰撞声。陆星河侧耳听了片刻,脸上的贫劲收了些。
“回流撑不了太久。阀门旧,最多半盏茶,水压一退,裴玉楼会再放第二批。”
雷千月把薄册往怀里压了压。
“往哪走?”
陆星河看向夹角后方。
水幕后藏着一道斜向上的维修缝,缝边有旧绳磨出来的痕。缝太窄,斩渊卡在外头,得拆床单重绑。
他正要开口,上方透气孔忽然传来新的声音。
这回不是脚步,是铜锣。
锣声过后,有人在地面高声宣读,声音沿着水渠落下来,断断续续,却足够听清关键几句。
“聚宝阁甲字号遭窃,雷云堡雷千月勾结聚宝阁内贼,私吞机巧核心,毁库逃遁。”
“裴家代城巡司悬赏,活捉者赏十万灵石。”
“黑刀另计。”
陆星河的手停在床单结上。
十万灵石。
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数字,是赵掌柜画饼时说来年给他涨三枚铜钱。十万灵石砸下来,他陆星河连骨头缝都能被人拆开数钱。
雷千月也停住了。
“机巧核心?”
陆星河扭头。
“你拿的不是禁册?”
雷千月的手指按住怀口,隔着黑衣捏住那卷薄册。
“我拿的是雷云堡旧图录。”
“裴玉楼喊机巧核心,外面贴十万悬赏。大小姐,你这册子现在比我命贵多了。”
“你想交我?”
陆星河看着她,伸手把斩渊重新绑回背上。
“十万灵石很多。”
雷千月短刃滑出半寸。
陆星河接着道:
“但有命拿才算钱。裴玉楼连赏令都替我们写好了,我现在交你,他会夸我迷途知返,再把我刀卸了,腿打断,挂城门口当内贼样本。”
雷千月看了他几息,短刃收回。
“你脑子还没进水。”
“进了半口,问题不大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雷纹扣,丢给陆星河。
陆星河接住,铜扣贴在掌心,里面有很浅的暖意。
“什么?”
“雷云堡外堡信扣。你若带我出去,我给你医药费,灵石,作证。”
陆星河把信扣塞进怀里,动作快得雷千月都没来得及看清。
“早这么谈不就好了。合作讲利益,别老讲断手断腰,多伤感情。”
雷千月刚要说话,右臂护臂忽然发出刺耳短鸣。
滴,滴,滴。
红色雷纹从护臂缝里亮起,又很快暗下。机括内传来细小卡声,像有齿轮泡水后咬死,雷千月的手臂失控抽了一下,短刃脱手掉进水里。
陆星河眼疾手快捞住短刃。
“你这又是什么富贵毛病?”
雷千月的呼吸乱了半拍,她用左手按住右臂,水珠顺着面罩往下滴。
“驱动臂进水,雷池短路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轻则右臂废,重则爆。”
陆星河低头看了看夹角,又看了看她的护臂。
“爆多大?”
雷千月没答。
她坐进脏水里,背靠石壁,左手一把扯下面罩。
湿透的黑发贴着颈侧,面罩下是一张艳得扎人的脸。水珠从她鼻梁滑到唇边,唇色被冷水泡得发浅,可那股子大小姐脾气半点没泡软。
陆星河握着她的短刃,喉咙里那句“十万灵石长这样也不亏”硬生生咽回去。
雷千月抬起脸,咬着牙,一字一句砸过来。
“陆星河,你到底是什么人,那把黑刀哪来的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