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照微却像根本没看见那些目光。
她亲手把骨、土、旧册、拓样重新排了一遍次序。
先摆骨,再摆土,再摆册,最后才摆灯纹拓样。
谁先说死法,谁就先虚。
谁先把骨和土压实,谁后头的话才站得住。
周仵作看着她这番摆法,眼神又变了些。
因为这不是外行碰尸的架势。
是真正知道验东西时,什么该先上桌、什么该后开口的人,才会有的次序。
周仵作扫了一眼案上的东西,淡淡道:“王妃既敢先断,那老朽便先问一句。”
“你断这骨是什么?”
“女子前臂骨。”
“断它旧到几时?”
“数年往上。”
“断它被人后来动过?”
“是。”
谢照微一句一答,没半点迟疑。
周仵作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地道:“既如此,明日当众复验。”
“老朽和王妃,不赌嘴,赌尸。”
外头那圈听见的人,呼吸都像轻轻一紧。
赌尸。
这三个字,比什么“复验”“照规矩看”都更重。
谢照微却没有半分退意。
她看着周仵作,平平应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只是别只看骨。”
她抬手点了点案上那盆湿土和旧井砖砂。
“把该上案的,都摆上来。”
周仵作看着她,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。
过了两息,他才缓缓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这一点头,便等于把明日那场对验,真正立住了。
裴九抱刀站在一侧,眸光冷得像刃。
他很清楚,这不是给谢照微难堪。
这是她必须亲手赢下来的第一张门票。
人散时,萧承砚只对齐川留下一句:
“明日开厅。”
“让所有该看的,都看清楚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满府风向便已悄悄变了一半。
明日若她站住,往后再有人想拿“妇人乱验”压她,便没那么容易。
可若她站不住,今日摆上案的这些骨、土、灰、册,也都会跟着一起变轻。
谢照微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明日才会真正开出来的厅,心里却没有半分虚。
她明白,对她来说,老仵作进府不是来教她规矩。
是来替她把门打开,或者关死。
夜深之后,偏厅里的人散了,案上的骨却还在。
谢照微把白骨、湿土、旧簿和香梅那条被抹过的饭单又重新排了一遍。
她也明白,老仵作明日不会只听她话说得像不像。
他会看她敢不敢把每一步都摆到众人眼前,经不经得住一句一句追问。
裴九守在门口,半晌才低声道:“若那老头故意难你?”
谢照微连头都没抬:“那就让他难。”
“他难得越细,明日我站住之后,旁人越难再把这些骨和人轻轻抹过去。”
她说完,把那截带旧印的骨单独放到最前面。
今夜她不是在等一场比试。
是在等一扇门。
门开了,她以后能继续碰尸、碰旧账、碰王府这些年不肯见光的角落。
门若关上,香梅、碧桃、孙婆子这些名字,大概就又会沉回日常簿册的底。
所以这一仗,她只能赢。
明日一开厅,她就得让那具骨先替自己说出第一句话。
她心里半点不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