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九看着井边那片做得过头的血,冷笑了一声:“倒像是怕我们看不见。”
“他们确实怕。”
谢照微声音很淡。
“怕我看见旧骨,也怕我看见还活着的人。”
这两句话一落,裴九的神情一下冷沉下去。
没过多久,齐川便匆匆折返,额上都出了汗。
“王妃,婚夜那夜负责后厨安神汤的孙婆子,今晨被报了病,说是腹痛发作,家里来人接走了。”
“谁亲眼看见她出府?”
齐川顿了一下:“……没人。”
谢照微一点都不意外。
若她是幕后的人,眼下最先要清的,也一定是碰过安神汤、碰过寒香院那夜异常动静的人。
孙婆子这样不起眼的下人,最好抹。
抹掉了,旁人还会替她圆一句“病走”。
“后井这片血,就是给她争时辰的。”谢照微道,“一边做个新乱局出来,一边把真正该收的人收走。若我们方才真让人先下井,这半夜就全耗在井里了。”
她说着,已经把婚夜补录名册翻到最后一页。
碧桃之外,送热水的名里少了一人。
后厨今晨又刚好少了一份饭、一套旧婆子衣、一只热水桶。
孙婆子被送走是收口。
可若只为收一个婆子,用不着在后井泼这样一大片血。
血做得这样大,说明他们真正怕的,是还有别的人已经看见过婚夜后院那一幕,却还没来得及被收干净。
她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停。
这第三个人,不必身份多高,也不必知道全局。
只要她在错误的时候出现在错误的地方,便足够叫人今夜连着做两层假局,也要先把她从王府里抹掉。
而一旦这第三个人也没了,婚夜之后还活着、还能说话的知情人,便又少一层。
少到最后,整个王府里便只剩她一个人在对着死人追问真相。
而这,正是幕后的人今夜宁肯多做一场假血局,也要抢出来的那一点时辰。
裴九握着珠扣,冷声道:“属下去追泔水车和后门路。”
“去。”
谢照微应得很快,又补了一句:“别只追孙婆子。把婚夜那晚进过后院、如今还活着的人全捞出来先看一遍。现在不是查谁有嫌,是查谁还来得及开口。”
裴九点头,带人就走。
夜气越发重了。
井边那片血在灯下泛着一种刺眼的红,像在嘲笑人只盯着最显眼的地方。
谢照微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往回走。
齐川追上来:“王妃?”
“把婚夜名册送来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她停了停,回头看了井边一眼,语气轻得像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吩咐。
“碧桃不是唯一一个少掉的人。”
“我现在想知道,第三个是谁。”
齐川听得后背发冷,立刻应了一声,转头就去翻夜值册。
裴九却已经明白了她真正要抢的是什么。
井边这摊血不是为了遮尸,是为了替人争时辰。
只要婚夜进过后院、又知道那夜见过什么的人还没死绝,幕后那只手就一定会按着名册一个个往下划。
谢照微回到灯下时,目光比井水还冷。
她得赶在下一笔抹下去之前,先把那个人从账里捞出来。
不然下一回她见到的,就未必还是活人了。
而名单一旦补齐,这场假血后头真正护着的人,也就藏不住了。
她要先把这只手从井边逼出来,就在天亮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