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承砚眸色一沉。
他没问更多,只偏头看向裴九:“封住这片地。今夜起,不许第二个人碰土。”
“是。”
裴九应得极快,转身就吩咐亲卫围死废井四周,连后角门外那条荒道都一并截住。
谢照微却没有起身。
她把手里的净布换了一面,顺着那截骨往下,再拨开第二层湿土。
泥很凉。
指尖往里一探,刚拨开半掌宽,便又碰到了硬物。
不是石。
是骨。
她的动作顿住了。
这一回,不止裴九,连齐川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
谢照微却只是慢慢抬起头,脸上没有惊色,声音反倒更轻。
“下面还有。”
她说完,又借着灯往那第二处硬物旁细细拨了一圈。
泥里并不只有骨。
还压着一缕早已发黑的布纤,细得几乎要被根须吃进去。布边焦脆,不像寿衣,也不像随手扔进去的破布,更像曾包过什么,又在潮土里烂了多年,只剩下一点最后没烂净的边。
她指尖顿了顿,心里那点判断便更稳了。
若只是乱地里翻出来的一截旧骨,大可说成前朝旧坟、无主杂骸。
可骨边压着布,布下还有第二截硬物,这便不是“像人骨”那么简单了。
这下面,埋过的是成套的死人痕迹。
裴九也看见了那缕黑布,面色倏地更沉:“有人不只埋骨,还埋过包尸的东西。”
齐川后背一寒,几乎不敢再往下想。
若后角门外真一直这样埋着东西,那这些年王府每一次修井、补墙、压土,压住的便不止是泥。
还压着不止一个被人故意藏起来的名字。
裴九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:“属下这就让人连夜起土。”
“不。”谢照微摇头,“土被动过一次,再乱起,细层就全乱了。天亮前先守。等灯再多些,器具也备齐了,再一层层往下开。”
她看着眼前那片黑湿的土,脑子里却已经把婚夜那辆箱车、旧井底的灰骨、后角门外这截带着旧灯纹的白骨全连到了一处。
王府里藏过尸。
而且不是婚夜才开始。
柳七不是这条线的起头。
她只是有人眼看旧账要漏,临时补上去的一笔。
这念头一落下来,连后角门外的风都像更冷了几分。
谢照微缓缓站起身,指腹还带着湿泥。
她看向萧承砚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稳。
“王府里借人藏尸抹名的事,早就在做了。”
“今夜翻出来的,不是意外。”
“是旧账压不住了。”
萧承砚望着她,片刻后只说了一句:“本王知道了。”
他这句不长,却等于把她方才那一整套判断都压进了王府接下来的查法里。
谢照微没有再接话。
她重新低头,看向那片只掀开了薄薄一层的湿土。
她很清楚,今夜露出来的白,不会只有这一截。
而后角门外这片荒地,也绝不会只埋着一个死人的名字。
她用指尖再轻轻拨开一点泥,骨尖下头又露出一道发灰的弧。
她看了很久,才低声道:
“我掀开的,还是第一层土。”
裴九听得心口一紧,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片黑土。
亲卫已经把荒道封死,可夜风一阵阵灌过来,竟像还有什么更旧的气从土底往外冒。
萧承砚没催她起身,只命人再添两盏灯,把起土的铁匙、木盘和封泥都备齐。
既然这片地已经开了口,天一亮,便不能再让任何人替它把口缝上。
谢照微低头擦去指尖的泥,目光却还落在那道新露出的灰弧上。
“等天亮。”她道,“先看它埋了多久,再往下起土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