添完这四字,她仍没停,又将先前记下的几样尸证一并补在后头。
舌尖青黑。
井绳深层见旧血、皮屑、染甲。
寒香院暗格见药纸、抓痕、半个“柳”字。
字一行一行落下去,像是把一个差点被人一句“晦气”带过去的人,重新落回了案上。
屋里没有旁人说话,只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极轻声。那声音不大,却让人觉得,柳七总算不再只是井里那具无名尸。
裴九站在案旁,看着那两个字,神情有些复杂。
“只凭这些,够写进验札?”
“够。”谢照微吹了吹墨,“名字不是判词。它是入口。有了名字,后头才追得到人,追得到过往,也追得到是谁想把她从名字里抹掉。”
她说这话时,忽然想起林素秋留下的那些旧札。母亲记人、记药、记日子,从不肯省略,仿佛只要写得清楚些,后头便总还有人能顺着找回来。
裴九沉默了片刻,忽然明白她在做什么。
她不只是要验柳七怎么死。
她还要先让柳七别被写成一句晦气故事。
萧承砚来时,正看见她把那本验札合上。
他目光先落在纸页上,后才落到她脸上。
“定了?”
谢照微点头:“定了。”
“死者不叫后井女尸。”她道,“她叫柳七。”
“她不是一口井里的晦气。”谢照微又补了一句,“她是被人送进王府、困进寒香院、最后死在井里的柳七。”
萧承砚没有反驳,只伸手把那本验札翻开,看了一眼那两个刚干的字。过了片刻,他才将册子合上,语气仍短。
“继续。”
只这两个字。
却等于默认了她给死人落名这件事。
也等于默认,从此以后王府里再提这具尸,便不能再只拿“井里那个”糊过去。
谢照微心里那点极轻极冷的闷意,反倒因此更清楚了些。
林素秋从前教她“先把证留住”,她一直记着。可直到今日她才真正明白,证不止是血痕、药纸、锁痕和账页。
名字也是证。
没有名字,死因再清楚,到了别人嘴里也能改成一场晦气。
有了名字,才有人会问她是谁,从哪来,为什么死在这里。
也只有到这一步,谢照微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从井边捞起的不是一具替她挡了婚夜丑事的无名尸。
而是一个死前还在拼命把半页纸塞进喜枕里、把名字往外递的姑娘。
正想着,外头忽然有脚步声急急而来。裴九推门进来,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府里开始放风了。”他道,“说柳七死在婚夜,是新王妃带煞,命硬克人。外头几个婆子已经借这个嚼上了后院的嘴。”
谢照微指尖一顿。
柳七刚被她写回纸上,便立刻有人要把她重新压回“不祥”两个字里去。
还真是急。
萧承砚眸色微冷,站起身时只丢下一句。
“让人都到后院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