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弗勒斯是从里德尔的一个眼神里,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长高了的。
那天清晨,餐厅的暖光漫过长桌,他端着餐盘走进来,像往常一样在里德尔对面落座,银勺舀起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。
就在这时,他敏锐地捕捉到一道视线,从报纸上方缓缓落下,精准钉在他身上,足足停顿了半息。
“怎么了?”西弗勒斯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一点奶白色的粥渍,黑眸里带着几分茫然。
里德尔放下手中的《预言家日报》,猩红的目光自上而下,将他细细打量了一遍。“你的袖口。”
西弗勒斯低头看向长袍袖口,果然短了一截,露出一小截纤细却愈发有力的手腕。他轻轻动了动手指,布料在腕骨上方绷紧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这套黑袍是刚来庄园时量身定做的,不过数月,竟已显得局促。
他能清晰感觉到,手臂悄悄长了,肩膀也比之前宽阔了些许,连手指都比从前修长了几分,不再是那双骨节嶙峋、像随时会折断的手。
“你长高了。”里德尔端起温热的咖啡杯,语气平淡,“下午去对角巷,买新衣服。”
西弗勒斯放下银勺,指尖微微蜷了蜷:“我可以自己去。”
他已经不是需要时刻被护着的幼崽了。
“你才十岁。”里德尔抬眼瞥他,黑发红眸在暖光下透着冷意,“对角巷鱼龙混杂,总有些不长眼的杂碎喜欢招惹孩子。我陪你。”
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“我已决定”,是独属于黑魔王的带着对掌控力的通知。
西弗勒斯张了张嘴,原本到嘴边的反驳终究咽了回去,只是默默低下头,继续小口喝着粥,有点不自在。
“纳吉尼也会去。”里德尔又补充道。
纳吉尼从地毯上慢悠悠抬起头,金色竖瞳瞬间亮了起来,尾巴尖轻快地扫过地面:“小人类,我保护你!”
“你是一条蛇。”西弗勒斯低头看着她,语气无奈,“对角巷的麻瓜和巫师见了你,都会尖叫着逃跑。”
“让他们叫!”纳吉尼昂起蛇头,鳞片在光下泛着冷光,“谁叫我就记住谁,下次吓哭他们!”
西弗勒斯叹了口气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:
“……你藏在我的斗篷里,不许动,不许出声,被人发现了麻烦。”
纳吉尼的尾巴尖摇了摇,带着几分得意:“成交!”
午后,幻影移形的微光一闪,两人一蛇落在了对角巷的鹅卵石街道上。
现在的他身着合身的黑色长袍,指尖戴着普林斯家族的家族戒指,脊背挺得笔直,姿态从容。
里德尔走在他身侧,黑色斗篷被微风轻轻掀起,黑发垂落肩头。路过的巫师们看到他的脸,纷纷下意识低下头,或是加快脚步匆匆离开。
摩金夫人长袍店里,矮胖的女巫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,手指却止不住微微发抖,她认出了眼前的人,那是整个巫师界都闻风丧胆的黑魔王。
“大、大人,欢迎光临!这位是……普林斯?”她的目光在西弗勒斯身上流连,从他乌黑的发丝到长袍上淡银色的普林斯纹章,再到他平静无波的眼神,语气里满是试探。
“给他做新长袍,日常穿的。”里德尔在一旁的雕花椅子上坐下,长腿交叠,随手翻开一本布料样本册,姿态慵懒放松,实则目光始终锁在西弗勒斯身上。
摩金夫人手中的卷尺自动飘起,在西弗勒斯身上灵活地游走,尺面蹭过皮肤,带着几分痒痒的触感,像只调皮的小动物。
西弗勒斯站得笔直,面无表情,任由卷尺在他身上丈量。
纳吉尼乖乖藏在他的斗篷里,鳞片紧贴着他的后背,冰凉的触感偶尔传来,身体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里德尔的目光又从布料样本上抬起来,落在西弗勒斯身上,停留了短短一瞬,又落了回去。
“尺寸量好了。”摩金夫人收回卷尺,提笔记录,“款式和颜色?”
“基础款,纯色。”西弗勒斯淡淡开口。
“颜色呢?”
“黑色、深灰、墨绿。”里德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替他做了决定,指尖还轻轻敲了敲样本册上墨绿色的那一页。
西弗勒斯转头看向他,黑眸里带着几分不解。里德尔却没有抬头,继续翻着样本册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“等一下。”西弗勒斯忽然开口,迈步走向布料架。
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面料,黑、灰、蓝等等绚丽的颜色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,最终停在一块深墨绿色的面料上。
那绿色深得像夜幕下的森林边缘,藏着细碎又隐秘的光,质感厚实柔软,比常用的轻薄布料更沉。
他伸手摸了摸面料,指尖触到细腻的纹理,轻声道:“这件,按他的尺寸做。”
话音落下,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摩金夫人的羽毛笔悬在半空,眼神在西弗勒斯和里德尔之间来回游移,满是震惊。
里德尔放下布料样本册,抬眼看向西弗勒斯,猩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个向来嘴硬、独立的西弗勒斯,会主动提出给他买衣服。
上一回他添置衣物,还是刚回到庄园时,随手挑的几件,袖口如今都磨出了毛边,他却从未在意过。
“你袖口磨破了。”西弗勒斯的声音依旧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,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热,悄悄捏了捏。
摩金夫人低头看了看里德尔的袖口,果然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磨损,常年穿黑袍,这点磨损根本不会在意。
她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拿起卷尺,走到里德尔面前,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颤:“大,大人……,请抬手。”
里德尔缓缓站起身,抬起手臂,动作自然又放松,实力是他最大的底气。
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西弗勒斯身上,那道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,从他眼底延伸出来,轻轻缠在西弗勒斯身上。
西弗勒斯没有看他,转身走到墙边,假装专注地看着墙上的魔法生物刺绣龙、独角兽、凤凰,针脚细密,色彩鲜活。
可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刺绣上,视线落在凤凰尾羽的金红色光泽上,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,耳尖的红意悄悄蔓延到脸颊。
摩金夫人的手依旧发抖,但量尺寸的动作却格外认真,数字记了一遍又一遍,生怕出半点差错。里德尔配合地抬手、放下、转身、再转回来,没有一丝不耐烦。
尺寸量完,摩金夫人长长舒了一口气,后退一步:“三天后可以取货,大人。”
里德尔点了点头,伸手去摸长袍内侧的钱袋。
“我的钱。”西弗勒斯抢先一步,将自己的钱袋放在柜台上,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“衣服是我买的,我付。”
里德尔低头看他,黑眸里闪过一丝笑意,那笑意极淡,快得让人看不清。他沉默两秒,缓缓收回钱袋,轻声道:“好。”
西弗勒斯付了钱,把钱袋塞回口袋,转身快步走向门口,步伐比平时快了些,连耳尖的红都藏不住了。
纳吉尼在斗篷里动了动,嘶嘶道:“小人类,你的气味变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西弗勒斯低声呵斥,他现在才不想听纳吉尼那套“气味解读论”。
“变甜了!”纳吉尼的声音带着得意,“像刚融化的水果糖!”
西弗勒斯没再理她,走出长袍店,站在鹅卵石街道上深吸一口气。对角巷的空气里混着魔药、食物、人群的气息,杂乱却不难闻。
他站在门口等里德尔,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指上的家主戒指,慢慢平复着心里的纷杂。
里德尔很快走了出来,西弗勒斯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街对面的商店橱窗上
橱窗里的魔法模型活灵活现,龙喷火、骑士挥剑、公主招手,他的视线落在龙的身上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“走吧。”里德尔走到他身侧,声音平淡。
西弗勒斯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。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,一路无话,路过的巫师纷纷避让,没人敢靠近。
走到蜂蜜公爵门口时,里德尔忽然停下脚步。橱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,有的发光、有的旋转、有的跳动,像一座五彩斑斓的糖果山,甜腻的气息隔着玻璃都能飘出来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里德尔推开门。
“我不需要糖。”西弗勒斯站在门口,皱了皱眉。他又不是还需要哄的小孩。
“我没问你需不需要。”里德尔已经走了进去。
糖果店里甜香浓郁,混着薄荷和巧克力的味道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新奇的糖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