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尔福庄园的孔雀园一游结束,卢修斯便领着西弗勒斯继续逛马尔福庄园。
温室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与奇异花草的气息,非洲来的毒触手微微卷动触须,罗马尼亚食人花散发着甜腻的异香,连只在极寒之地生长的西藏雪莲,都被养得冰清玉洁。
卢修斯介绍每一种植物时,语气里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炫耀,是从小浸泡在富贵里养出的、理所当然的“我家什么都有”的自得。
西弗勒斯安静听着,偶尔淡淡点头,间或抛出一两个精准的问题。他对植物确实上心,普林斯庄园的温室更大、更全,可眼前几样异域品种他从未见过,多了解一分,魔药配制便多一分选择。
“这是咬人甘蓝。”卢修斯指着一盆叶片肥厚的绿色植物,“会咬人。我小时候被咬过一次。”
“疼吗?”西弗勒斯抬眼,语气平平。
“不疼。”卢修斯回忆起童年,耳根微热,“但很吓人。”
西弗勒斯盯着那株甘蓝。小家伙像是察觉到视线,叶片微微一缩,摆出防御姿态。
“它不会咬你。”卢修斯连忙解释,“它只咬乱动的东西,你不动,它就不会咬人。”
西弗勒斯淡淡瞥他一眼:“所以你小时候被咬,是因为你乱动了?”
卢修斯一噎:“……也许。”
西弗勒斯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,几乎看不见。
“那你学到了什么?”
“不要靠近咬人甘蓝。”卢修斯认真回答。
“你学到的应该是——如果不想被咬,就别乱动。”
卢修斯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他在点自己,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总是这样说话吗?”
“怎样?”
“……一针见血。”
西弗勒斯想了想,语气诚恳:“也许,这是做人的优秀素质。”
卢修斯无奈摇头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接着是决斗室。
马尔福庄园的决斗室墙壁上挂满了历代马尔福用过的魔杖,每一根都配着精致铜牌——木材、杖芯、长度、主人生卒,一目了然。
“这是我曾曾曾祖父的魔杖。”卢修斯指着一根漆黑发亮的魔杖,语气骄傲,“黑檀木,龙心弦。他曾是傲罗。”
“这是曾曾祖父的,白杨木,独角兽毛,他是外交官。”
“这是——”
“你背得出每一根魔杖的历史?”西弗勒斯轻飘飘打断。
卢修斯顿住,有点不自在:“……大部分。”
“大部分?”
“我还在背。”
西弗勒斯抬眼扫过墙上密密麻麻几十根魔杖,语气平静,却字字扎心:“你几岁开始背?”
“……七岁。”
“背了三年,还没背完?”
卢修斯的脸微微涨红:“……数量太多了。”
西弗勒斯没再追问,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,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。
卢修斯一眼捕捉到,立刻瞪他:“你在笑话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明明在笑。”
“嘴角上扬不一定是笑。”西弗勒斯面不改色,“也可能是面部肌肉抽搐。”
卢修斯盯着他看了两秒,彻底没辙,又气又笑:“你说话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“有意思,还是刻薄?”
“都是。”卢修斯坦然承认。
西弗勒斯点了点头,像是得到了合理评价:“那至少你听懂了。”
卢修斯笑得停不下来。在纯血圈子里,人人都端着架子、藏着心思,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、这么不用伪装地笑过。
随后两人走进书房。
马尔福的书房宽敞华丽,书架顶天立地,书脊五颜六色,拉丁文、法文、英文古籍应有尽有。可在见过里德尔庄园那座八角巨型图书馆后,西弗勒斯只觉得这里小巧精致,算不上震撼。
“这里有很多魔法史典籍。”卢修斯介绍,“你喜欢看哪一类?”
“魔药。”西弗勒斯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魔药?那是你们普林斯的家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喜欢魔药,是因为家族传承,还是自己真的感兴趣?”
西弗勒斯忽然抬眼,黑眸锐利得像手术刀:“这个问题,是你自己想的,还是你父亲让你问的?”
卢修斯表情一僵,支支吾吾:“……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真的?”
“……我父亲说,和人交朋友,要知道对方的兴趣。”
“所以你去问他该问什么?”
“不是问,是请教。”卢修斯固执纠正。
西弗勒斯看着他,沉默一瞬,语气冷淡直白:“有区别吗?”
卢修斯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在他心里,“问”是无知,“请教”是谦逊,可被西弗勒斯这么一戳,所有辞藻都显得苍白。
“你说话真的太直接了。”卢修斯无奈叹道。
“你之前说过了。”西弗勒斯提醒。
卢修斯在沙发上坐下,姿态优雅,语气却带着几分疲惫:“贵族之间说话要委婉,太直接,很容易得罪人。”
“我不是贵族。”西弗勒斯在他对面坐下,背脊挺直,“我是普林斯家主。普林斯家族靠魔药说话,不靠委婉。”
“如果对方听不懂呢?”
“那是他的问题,不是我的。”
卢修斯望着他,灰蓝色的眼睛里,渐渐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,是羡慕。
“那你活得肯定很轻松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轻松?”西弗勒斯皱眉,显然不认同。
“你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不用顾及别人的脸色,不用维护家族的体面,不用怕一句话说错,引来无数揣测。”
西弗勒斯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绕弯子。至于后果,如果我说每一句话都要前思后想,那我干脆什么都不要说了。”
卢修斯低下头,看着自己白皙修长、保养得完美无缺的手指,声音轻了很多:“作为马尔福继承人,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不是我自己的,是整个家族的。”
“那你自己的话呢?”西弗勒斯忽然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真正想说的,不是代表马尔福,不是代表纯血,只是卢修斯想说的话。”
卢修斯猛地抬头,灰蓝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如实回答。
西弗勒斯没再说话。
纳吉尼从西弗勒斯脚边抬起脑袋,金色竖瞳盯着卢修斯,用蛇语嘶嘶道:“小人类,这个白头发小孩闻起来酸酸的,他很难过。”
“他不是难过。”西弗勒斯也用蛇语低声回。
“那他怎么了?”
“是迷茫。”
“迷茫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纳吉尼歪了歪头,尾巴轻轻一甩:“人类真麻烦。我从出生就知道,我是蛇,我是纳吉尼。”
西弗勒斯没接话。他曾经也不知道自己是谁,可现在他清楚——他是西弗勒斯·普林斯。
他看着眼前的卢修斯。铂金色头发一丝不苟,墨绿色长袍合身优雅,坐姿端正,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。
明明是天之骄子,眼底却藏着一种西弗勒斯无比熟悉的空洞。
那是他在蜘蛛尾巷的镜子里,见过无数次的眼神。
“卢修斯。”西弗勒斯开口。
卢修斯立刻回神:“嗯?”
“你喜欢魔药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魔药,你喜欢吗?”
卢修斯认真想了想:“谈不上喜欢,也不讨厌。”
“巫师棋呢?”
“喜欢。”
“魁地奇?”
“喜欢。”
“决斗?”
“喜欢。”
西弗勒斯抬眸:“那你为什么要问我喜不喜欢魔药?”
卢修斯一愣:“因、因为想知道?”
“不是。”西弗勒斯毫不留情戳破,“你只是在找话题。”
卢修斯脸颊再次泛红,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“你不用硬找话题。”西弗勒斯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不想说话的时候,可以不说。”
“但是……贵族之间——”
“这是朋友之间相处,不是外交谈判。”
卢修斯怔怔看着他,很久很久,才轻声叹道:“西弗勒斯,你真的很不一样。和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又是‘你父亲说’?”西弗勒斯眉梢微挑,语气冷锐得不留情面,“卢修斯,你脖子上那颗脑袋,是装饰品,还是你父亲忘了把它从你出生的胎盘里取出来?”
卢修斯·马尔福当场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,脸都青了:“我、我只是觉得父亲说得很对!”
“如果你贫瘠的大脑想不出别的话,可以闭嘴。”西弗勒斯淡淡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