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德尔的手很大,几乎完全包住了他的小手。那只手是温暖的,干燥的,力度不大不小,刚好能引导他的动作。
“你的手腕太紧崩了,太瘦了,力气太小。你该多吃点。”里德尔的声音低沉,清晰,思考着让家养小精灵好好喂养西弗勒斯。
接着里德尔声音就在他耳边,“放松。刀不是武器,是你的延伸。握得太紧反而控制不好。”
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,试着放松手腕。
里德尔带着他的手,切了一刀。刀刃垂直落下,荨麻段整齐地分开,大小均匀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西弗勒斯感受着里德尔的力度。
“再来一刀,我带着你。”
里德尔没有松手,继续带着西弗勒斯切了几刀。每一次,他都引导着男孩的手腕保持放松,刀垂直落下,力度均匀。
西弗勒斯慢慢地找到了感觉。
“好,你自己试试。”
里德尔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西弗勒斯握紧刀,深吸一口气,切了下去。
这一次,荨麻段整齐、均匀,和里德尔切的几乎一样。
西弗勒斯放下刀,看着砧板上的荨麻段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“不错。”里德尔说。
西弗勒斯迅速压下嘴角,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。里德尔微微挑眉。
“接下来是蛇牙,”里德尔没有戳破他,“蛇牙需要磨成粉,但不能磨得太细,否则药性会挥发。磨的时候力度要均匀,顺时针方向。”
他把几颗蛇牙放在研钵里,示范了一下。研钵里发出沙沙的声响,蛇牙在研磨棒下慢慢变成粉末,颗粒大小均匀,没有结块。
“你来。”
西弗勒斯接过研钵,开始磨。
他磨得很认真,每一下都小心翼翼,生怕力度不对。但越小心,手腕就越僵硬,粉末的颗粒也开始不均匀。
“力度再大一点,”里德尔说,“别怕,研钵不会碎。”
西弗勒斯加大力度,沙沙声变大了,粉末变得均匀了一些。但很快他又开始犹豫,力度又变小了。
里德尔没有说什么,只是站在旁边看着。
西弗勒斯磨了大约十分钟,终于把几颗蛇牙全部磨成了粉。他放下研磨棒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看着研钵里的粉末。
粉末的颗粒不太均匀——有些细得像灰尘,有些粗得像沙子。
“不太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沮丧。
“第一次能做到这样,已经很好了,”里德尔说,“魔药需要练习,没有人第一次就能完美。”
西弗勒斯抬起头,看着里德尔。
“你不生气?”
“为什么要生气?”
“因为我做错了。”
“失误是学习的一部分,”里德尔说,“在魔药课上,失误不会挨打。只会重来。”
西弗勒斯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看着研钵里的粉末。
“……在蜘蛛尾巷,做错事会挨打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这里不是蜘蛛尾巷。”
西弗勒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研磨棒,重新开始磨。
这一次,他的手腕不再僵硬,力度不再犹豫。沙沙声有节奏地响着,粉末在研钵里慢慢变得均匀。
里德尔站在旁边,看着男孩专注的侧脸。
阳光从地下室的窄窗透进来,照在西弗勒斯的黑发上,镀上一层金色的光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心微微皱着,全神贯注地对付着研钵里的蛇牙。
这一刻,他不是蜘蛛尾巷那个被虐待的男孩。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看书的孩子。
他是一个正在学习魔法的巫师。
一个正在成长的、有天赋的、值得被培养的未来魔药大师。
里德尔想起了上一世的西弗勒斯·斯内普——那个阴沉、刻薄、永远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,那个站在魔药教室前面、用冰冷的声音训斥学生的教授,那个在邓布利多面前低头的双面间谍,那个在尖叫棚屋被纳吉尼咬死的男人。
那是上一世的西弗勒斯。
这一世,他会不同。
他会更强大。更自信。更……快乐?
里德尔不知道“快乐”这个词是否适用于西弗勒斯。但他想试一试。
他想看到这个男孩笑。不是嘲讽的,不是冷笑,不是为了让别人闭嘴而挤出来的笑。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像今天早上看到魔药工具时嘴角上扬的笑。
“好了,”西弗勒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蛇牙粉磨好了。”
里德尔走过去,看了看研钵里的粉末。颗粒均匀,颜色一致,没有结块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是月长石。月长石不需要切也不需要磨,但需要筛选。用这个筛子,把粉末筛两遍,去除杂质。”
他递给西弗勒斯一个细密的黄铜筛子。
西弗勒斯接过筛子,把月长石粉倒进去,开始筛。
金色的粉末从筛网中落下来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是细碎的金子。
西弗勒斯看着那些粉末,突然说了一句:“里德尔先生。”
“叫我汤姆。”里德尔说。他们的关系不应该那么生疏。
毕竟西弗勒斯是他选择的继承人?
西弗勒斯抬起头,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犹豫。
“汤姆,”他试着叫了一声,然后迅速低下头,继续筛粉末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他再次问出了这个之前问出的问题。
里德尔靠在操作台上,双手抱胸。
“我告诉过你,我需要一个继承人。”
“只是这样?”
里德尔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,”他说,“不只是这样。”
西弗勒斯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……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,”里德尔说,“一些我以前在别人身上没看到过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潜力,”里德尔说,“还有……韧性。你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活了下来,没有变得软弱,没有变得邪恶,只是变得……沉默。这很难得。”
西弗勒斯低下头,继续筛粉末。
低声说“在蜘蛛尾巷,不沉默就会被打。”
“但你没有被打垮。”
西弗勒斯没有回答。
他把筛好的月长石粉倒进一个小玻璃瓶里,盖上盖子,放在工作台上。
“干荨麻、蛇牙粉、月长石粉,”他说,“都处理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接下来做什么?”
里德尔看着男孩黑色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饥饿。不是对食物的饥饿,而是对知识的、对成长的、对逃离过去的饥饿。
“接下来,”里德尔说,“学调配最简单的疥疮药水。”
他从架子上取下更多的材料,放在工作台上。
“疥疮药水的配方你背过吗?”
“背过,”西弗勒斯说,“干荨麻、蛇牙粉、月长石粉、豪猪刺、水。”
“步骤呢?”
“先加水,加热到冒泡,加入干荨麻,顺时针搅拌七圈,加入蛇牙粉,逆时针搅拌五圈,加入月长石粉,文火熬煮十分钟,最后加入豪猪刺,再煮两分钟。”
“很好,”里德尔说,“开始吧。”
西弗勒斯走到坩埚前,深吸一口气,开始操作。
加水,加热,等待冒泡。气泡从锅底升起,在水面上破裂,发出细微的噗噗声。他加入干荨麻,顺时针搅拌七圈——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七圈。加入蛇牙粉,逆时针搅拌五圈——一圈,两圈,三圈,四圈,五圈。加入月长石粉,文火熬煮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
然后,在最后一步,他犯了一个错误。
他应该先关火,等药水冷却一点,再加入豪猪刺。但他太紧张了,忘记了冷却的步骤,直接就把豪猪刺扔了进去。
药水立刻开始冒泡,颜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浑浊的绿色,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“不对!”里德尔迅速走过来,一挥魔杖,坩埚下的火熄灭了。
西弗勒斯退后一步,脸色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搞错了顺序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里德尔看了看坩埚里的药水——已经废了,颜色浑浊,气味刺鼻,完全不能用。
“豪猪刺必须在药水冷却到一定程度后才能加入,”他说,“否则会破坏药性。”
“我知道,”西弗勒斯低下头,“我忘记了。”
里德尔看着男孩紧绷的肩膀、紧握的拳头、低垂的头。他看到了恐惧,不是对失败的恐惧,而是对惩罚的恐惧。
在蜘蛛尾巷,犯错等于挨打。来到里德尔城堡时间太短,西弗勒斯还是没有忘记蜘蛛尾巷的一切,那痛苦的九年不是一时半刻可以磨灭的。
“西弗勒斯,”里德尔说,“看着我。”
西弗勒斯慢慢抬起头。
“我说过,失误是学习的一部分,”里德尔再次重复,“你不会因为犯错而挨打。但你需要从错误中学习。”里德尔放缓声音,让西弗勒斯听的更清楚。
西弗勒斯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重来一次,”里德尔把坩埚清理干净,放回原位,“这次记住冷却的步骤。”
西弗勒斯缓了缓心神,走到坩埚前,重新开始。
加水,加热,加入干荨麻,搅拌,加入蛇牙粉,搅拌,加入月长石粉,文火熬煮。然后关火,等待药水冷却到微微冒烟的程度,再加入豪猪刺。
这一次,药水没有变色,没有冒烟,没有发出刺鼻的气味。它保持着清澈的浅蓝色,在坩埚里微微泛光。
“成功了。”西弗勒斯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。
里德尔走过来,看了看坩埚里的药水。
“很好,”他说,“比大部分成年巫师调配的都好。”
西弗勒斯放下搅拌棒,退后一步,看着坩埚里的药水。
他的嘴角慢慢上扬,一个真正的、持续的、从眼睛里都能看到笑意的笑容。
“我成功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这一次,声音里有了一种不同的东西。是肯定,是魔药成功带来的一丝自信,还有喜悦。
里德尔看着那个笑容,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说过,”他说,“你是天才。”
西弗勒斯抬起头,看着里德尔。
晨光从窄窗照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,把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“谢谢你。”西弗勒斯说。谢谢你带他摆脱蜘蛛尾巷,带他来到魔法界,带他能够学习魔药。
“不客气。”里德尔说。
他们对视一眼,继续熬制魔药。
里德尔靠在操作台上,看着男孩整理台面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。
他想:这一世,西弗勒斯不会再走上那条路。
那条孤独的、痛苦的、充满背叛和牺牲的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