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,太平洋公海,“远洋668号”渔船在惊涛巨浪间剧烈颠簸。
李振林紧握着甲板上的护栏,咸腥的海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天空是墨黑色的,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巨浪如同蛰伏的巨兽,一次次将几十米长的渔船托到半空,又狠狠砸向海里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恐怖声响,仿佛整艘船下一秒就要散架。
“快!把加固绳再拉紧!”船长嘶哑的吼声被狂风吞噬,只剩下零星的音节传到李振林耳中。
他今年六十七了,干了小半辈子远洋捕鱼,也见过不少风浪。
但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特大风浪——气象预警说是百年一遇的强台风,中心风力超过十七级。
海水已经漫过了甲板,冰冷刺骨,李振林的工装裤早就湿透,冻得他浑身发抖。
他知道,这艘船撑不了多久了。
船身已经开始倾斜,甲板上的东西接二连三地被巨浪卷走,几个年轻的船员吓得脸色惨白,蜷缩在船舱门口,浑身筛糠。
悔恨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李振林的心脏。
他这一辈子,过得太浑浑噩噩了。
他生在一个小渔村,从小被爷爷奶奶当成心肝宝贝溺爱,硬生生养成了大钱挣不到、小钱看不上的性子,眼高手低,中看不中用。
上学时成天逃课,不是上山掏鸟窝就是下海摸鱼虾,混了个初中毕业证就彻底辍学。
毕业后嫌打渔辛苦,跑到镇上跟一帮闲散人员胡混,家里的事、老婆孩子的事,从来没放在心上。
后来为了躲债,也为了逃避家里的鸡飞狗跳,他跟着远洋船队出了海,这一去就是几十年。
这几十年里,他很少回家,赚的钱大多花在了喝酒打牌上,给家里寄回去的寥寥无几。
妻子赵婷婷一个人拉扯着儿子和女儿,还要照顾年迈的父母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他不敢想。
前几年回家,看到妻子鬓角的白发,看到儿女生疏的眼神,他心里不是没有愧疚,但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,不肯说一句软话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自己真是混蛋!如果能重来一次,他一定好好待在家人身边,好好干活,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
“轰隆——”一声巨响,巨浪狠狠砸在船身侧面,渔船的倾斜角度瞬间变大。
李振林只觉得脚下一滑,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了起来,朝着漆黑冰冷的海水坠去。
“不——!”他绝望地嘶吼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,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身体,剥夺着他最后的体温和意识。
下沉,不断地下沉。
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,只有海水挤压耳膜的胀痛感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,脑海里最后浮现的,是妻子赵婷婷瘦弱的身影,是儿子李明宇毫无感情的眼神,是女儿李念婷红着的眼眶,还有父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在心里默念,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李振林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团温暖的棉花里,不是冰冷的海水,也没有了剧烈的疼痛。
他想睁开眼睛,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。
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——是海风的咸腥味,混杂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。
这味道……不像远洋渔船的柴油味,反而像他小时候住的土坯房里的味道。
他费力地吸了口气,喉咙干涩得发疼。“水……水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,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“你醒了?”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,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。
这个声音……是赵婷婷?李振林心里一震,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,是昏暗的屋顶。
屋顶是用茅草和泥土混合铺成的,上面盖了些已经碎掉的瓦片,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一小块,露出了里面的茅草。
屋顶下方,是院子的土坯墙,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渍。
他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、带着补丁的棉被,被子上同样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海水味。
床的旁边,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木箱,木箱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。
这不是他的出租屋,更不是远洋渔船的船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