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云没有停。
他冲进那队金兵中间,双锤左右开弓,砸、扫、抡、劈,什么招式都不讲,就是拼命地砸。每一锤下去,都有一个金兵落马。
有的被砸中了脑袋,头盔瘪了,人也没了。有的被砸中了胳膊,骨头断成两截,惨叫着从马上摔下去。有的被砸中了马,马倒了,人也跟着摔下来,然后被后面的马踩死。
岳云杀红了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他只知道,每多杀一个金兵,兄弟们就少一分危险。
“云哥儿!”杨再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别追了!回来!”
岳云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去几十丈了,身后全是被他砸翻的金兵。剩下的金兵远远地围着他,不敢靠近。
“下次再收拾你们。”他骂了一声,拨转马头,往回跑。
枣红马跑得更慢了,血顺着腿往下淌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。
杨再兴清点了一下人数。
三百骑,现在只剩下一百出头。
金兵还在追,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了。
他们大概也被岳云那一阵疯魔般的冲锋吓到了,远远地跟着,只放箭,不靠近。
“往南走!”杨再兴喊道,“再走十里就是咱们的地盘了!”
岳云骑马跟在他旁边,喘着粗气。
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锤子只能搁在马鞍上,用身体夹着。
“杨叔父,”他说,“咱们还能撑多久?”
马已经跑不动了,人也快没力气了。金兵虽然暂时不敢靠近,但他们在等,等宋军彻底累垮,然后一拥而上。
“云哥儿。”杨再兴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岳云愣了一下。
怕?
他当然怕。
他穿越过来才一天,连这个时代的东西南北都还没搞明白,就要死在这儿?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杨再兴笑了。
那笑容是一种释然的笑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他说,“打了一辈子仗,早就把生死看淡了,但今天,我不想死。”
他看了看周围的背嵬军,看了看那些浑身是血、还在咬牙坚持的兄弟们。
“这些人,跟着我出来,我不能让他们都死在这儿。”
岳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。
是马蹄声。
很多很多的马蹄声。
“金狗还有伏兵?”一个背嵬军士兵绝望地喊道。
岳云抬起头,朝前方望去。
尘土飞扬中,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上头绣着一个斗大的字——
岳。
岳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是父帅!”他喊道,“父帅来了!”
杨再兴也看见了那面旗,愣了一瞬,然后仰天大笑。
“岳大哥!”他吼道,“你他娘的终于来了!”
笑声未落,岳飞亲率的援军已经从两翼包抄过来,把追击的金兵团团围住。
金兵没想到宋军会来得这么快,阵型一下子就乱了。他们本来就是为了伏击而临时集结的,没有带多少粮草,也没有后续援军,打打顺风仗还行,一旦遇到硬茬子,士气立刻就崩了。
金兀术在远处看见岳家军的大旗,知道事不可为,下令撤退。
金兵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满地尸体和兵器。
岳云从马上下来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他扶着马鞍站稳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脱力了。
杨再兴也下了马,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样的。”他说,“今天要不是你,老杨我就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岳云摇摇头:“是杨叔父自己命大。”
杨再兴笑了,没再说什么。
岳飞骑马过来,勒住缰绳,看了看满地的尸体,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岳云和杨再兴。
“再兴,”他说,“你欠我儿子一条命。”
杨再兴抱拳:“岳大哥,再兴这条命,是云哥儿给的。从今往后,但有差遣,再兴万死不辞。”
岳飞点点头,转向岳云。
“你没事吧?”
岳云摇头:“没事。”
“上马。”岳飞说,“回家。”
岳云翻身上马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往回走。
走了没多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商河。
河面上漂着尸体,河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
夕阳西下,把整条河映得通红。
像一条血河。
他骑在马上,跟着队伍往前走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他救下了杨再兴。
历史被他改变了。
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三百个兄弟出来,回去的不到一百。
那些倒下的人,再也回不了家了。
“云哥儿。”
杨再兴骑马靠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水。”
岳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舒服了一点。
“杨叔父,”他说,“以后别这么莽了。”
杨再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听你的。”
远处的天边,晚霞如火。
像极了刚才那场血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