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琦久病缠身,体质素来羸弱,自屏风后被搀扶而出脚步虚浮,面色苍白憔悴全然不见往日宗室子弟的精气神。
他立身堂中勉强稳住身形,望向鲁肃声息微弱却礼数周全。
“我身染顽疾常年卧榻休养,气血亏虚身躯无力难以行全礼,子敬切莫见怪。”
鲁肃原本以为孔明所言皆是虚词,只待拆穿对方托词。
此刻亲眼见到刘琦立于堂前,瞬间怔在原地。
他此番入城争辩,所有说辞皆立足“刘琦不在荆州、刘备占位取城”的道理,如今正主现身所有诘问瞬间落空,先前满腹法理尽数被堵死。
堂间气氛沉静凝滞,鲁肃伫立良久一时语塞,竟寻不出半分辩驳之词。
几番沉吟思虑,他只能绕开眼前局面看向长远去处,沉声追问道:“公子如今在此自然无话可说,只是公子体弱多病缠绵病榻,来日若是身遭不测,荆州之地又当如何归属?”
孔明端坐一侧不慌不忙的应声作答道:“刘氏基业理当刘氏子嗣执掌。”
“公子在世一日便守荆州一日,他日若公子天命已尽,届时再另行商议城池归属,绝不妄自决断。”
鲁肃紧盯这句承诺不肯松口,执意敲定分明规矩杜绝日后纠葛,直言道:“先生便需一言为定,一旦公子离世,荆州九郡必须尽数归还东吴,不得推诿拖延。”
孔明微微颔首坦然应下,并无半分迟疑推脱。
“子敬所言有理,便依此约定行事。”
一句应允,当堂敲定口头盟约,暂时平息眼前争端。
刘备刻传令后厨摆下宴席,备上酒食珍馐盛情款待鲁肃一众随行,尽宾主之礼。
席间不谈军政纷争只论寻常风物礼数,堂间氛围平和遮掩了暗处暗藏的博弈交锋。
宴席过半,酒食齐备,礼数周全。
待宴饮结束鲁肃起身拱手告辞。
刘备、孔明亲自送至城门之外。
鲁肃辞别众人,带着随行侍从策马启程不敢有片刻耽搁连夜兼程,直奔东吴大营而归。
待赶回营中,天色将近拂晓。
鲁肃即刻入帐面见周瑜、程普诸将,将此番荆州之行的前因后果、堂间辩驳、刘琦现身之事以及与孔明定下的口头约定,尽数禀报,丝毫不敢隐瞒。
周瑜端坐帅位,听完两人约定的条款,心底积郁的闷气丝毫未减。
他深知刘琦正值青壮之年,年岁尚轻,体魄纵然孱弱也断然不至于转瞬凋零。
若死死卡在“刘琦在世、荆州归刘”这一条说辞上,等于将荆襄重镇拱手让人,遥遥无期。
周瑜压着胸中不耐,开口发问道:“刘琦正值年少芳华,气血纵然亏虚也绝非短命之相。”
“他一日不死荆州便一日无归吴之理,照此拖延下去我江东何时才能取回本应属于我们的疆土?”
“此番血战辛苦难道便要就此搁置,永无结果?”
帐中诸将尽皆默然。
连日浴血拼杀舍命破曹,到头来只换一句空泛约定任谁都难以平复。
鲁肃上前一步稳稳宽慰道:“都督无需焦躁,此事交由我全权处置便可,荆襄数郡、荆州襄阳二城我必然尽数为东吴讨回,绝不叫我军一番血战白白落空。”
周瑜抬眸看向对方,眼底仍存疑虑的问道:“子敬如今可有稳妥计策?”
鲁肃缓缓道出自己的观察判断。
此番亲入荆州,近距离见过刘琦,其病态模样根本遮掩不住,绝非寻常虚症小疾。
刘琦常年沉溺酒,耗损本源精气,年少不知自持早已掏空脏腑根基,经年累月积下顽疾药石难医,已然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。
他说道:“我亲眼所见,刘琦面色枯槁憔悴毫无半点血气,身形孱弱不堪动辄喘息不止,行路尚且需要旁人搀扶。”
“席间数次气息紊乱压抑不住喉间腥甜,偶有咳血之症外露。”
“这般精气枯竭绝非续命之相,依我估算,不出半年此人定然寿数耗尽。”
“待刘琦身故孔明再无托词借口,届时我军登门索城,刘备根本无从推诿搪塞,荆州襄阳自然稳稳归我东吴所有。”
这番剖析条理清晰,句句贴合实情,将后续局势说得稳妥透彻。
周瑜积怨太深,连日被孔明算计、空耗兵马钱粮的憋屈层层堆叠,纵使知晓半年之内可坐等时机依旧难消心头愤懑。
一场舍身苦战换来遥遥无期的许诺,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。
正当帐中气氛沉郁、周瑜心绪难平之际,营外忽传马蹄声至,传令兵入帐禀报。
江东使者奉孙权之命,星夜赶至军前求见都督。
周瑜听闻主公使者抵达营前暂且压下胸中翻涌的愤懑,传令左右引使者入中军大帐相见。
使者入帐行礼已毕,当众传报孙权军令,细说江东北线战况。
吴侯亲领大军围困合肥,连日与曹魏守军大小交锋数次,攻守拉锯、死伤相当,始终未能破城取胜。
合肥城防坚固、守军死守顽强战事长久僵持不下,北线兵力日渐吃紧。
故而吴侯特遣使者星夜奔赴荆襄军前,命周瑜即刻收拢荆襄大军,暂且撤军回返柴桑休整,同时抽调前线精锐水师与步卒北上驰援合肥战场,补充北线军力缺口。
军令如山,不容私情。
周瑜纵然满心不甘,恨不能即刻整兵再战与孔明一决高下、夺回荆襄城池,却不敢违逆主上诏令。
眼下荆襄战局纠葛难解又逢合肥战事吃紧、主力被牵制,东吴双线承压已然无力继续在南线纠缠对峙。
万般无奈之下,周瑜只能暂且搁置私怨与征战计划。
他自身箭疮旧伤未除,连日心绪激荡、怒火郁结伤势反复不稳,也确实需要回归后方静养调元。
周瑜当即传下将令,命程普全权统领前线所有战船、水师、陆路士卒,尽数拔营北上,奔赴合肥地界,听候吴侯孙权调遣,助战北线。
自己则带着亲卫亲兵,率少量护卫兵马撤军返回柴桑养伤待命。
至此,东吴在荆襄一带的重兵对峙之势尽数收回,连日排布的前线战局,就此草草落幕。
另一边,刘备尽数坐拥南郡、荆州、襄阳三座荆襄重镇,尽收江汉形胜之地。
此番不费惨烈血战,仅凭孔明运筹帷幄、巧布机谋便夺下曹魏固守多年的根基疆土,囊括荆襄九郡核心腹地,手握水路咽喉、南北要道。
荆襄土地肥沃、人口富庶,粮草充盈、兵源充足,又经诸葛亮逐一布下顶级魔法法阵稳固城防,三座重镇壁垒天成、攻守兼备,彻底摆脱此前流离漂泊、无地立足的窘迫境地。
刘备坐镇荆州城中,眼见疆域初定、基业初具,欢喜不已。
他深知乱世立足,得地不易,守地更难。
一时得胜不算长久,唯有谋划长久安定之策方能在曹、孙两大势力夹缝之中站稳脚跟,徐徐图谋天下大业。
心念既定,刘备即刻召集麾下文武众臣齐聚荆州幕府共商后续长远经略之计,欲定荆襄安稳之局。
刘备汇集文武幕僚于荆州大堂,众人各抒己见,所论多为练兵、积粮、守土的寻常方略,虽稳妥可行却无长久经略荆襄、制衡天下的绝世远谋。
刘备端坐主位,细细聆听诸人议论,依旧略有不足。
荆襄新定,地广民繁,又毗邻曹、孙两大强敌,若无精妙长远之策稳固基业终究难以立足乱世、图谋进取。
正当众人纷纷献策、议论不休之时,堂下忽然有人缓步出列拱手躬身,欲献上独到计策。
众人抬眼望去,来人正是伊籍。
刘备素知伊籍品性端方、智虑过人,昔日落难荆州之时多得他暗中照拂、数次解围,旧恩深重。
故而刘备对其素来敬重,见他主动献策,当即抬手示意落座,诚心问询他的独到见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