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已是凌晨两点,但谢军毫无睡意。他面前的长条桌上,摊开着槐园案所有四位“受害者”——更准确说,是四位“实验体”的全部卷宗、尸检报告、现场照片、物证清单和个人背景资料,厚厚地摞成了四座小山。
槐园案表面已告破,主犯落网,手法揭露,舆论哗然。庆功宴的余温似乎还未散尽,但那枚冰冷的“Ψ”徽章和“第一课结束”的纸条,像一根刺,深深扎在谢军的逻辑链上,让他无法真正释怀。赵德贵、苏文倩、汉斯·伯格,他们供认、描绘、执行的,是一个基于环境操控诱导幻觉,最终导致精神崩溃或“被自杀”的剧本。这个剧本逻辑自洽,证据链完整,足以定罪。
但谢军总觉得,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一种过于“工整”的感觉。仿佛他们揭开的,只是舞台上的幕布,而幕后控制室的深处,还有另一层更隐蔽的操控台。
他的目光,反复停留在第一位“受害者”——张老先生,那位六十五岁的退休历史教师的案卷上。张老是唯一幸存者,但也是情况最糟糕的一个:突发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,用头猛撞墙壁导致严重颅脑损伤,至今仍在市精神卫生中心封闭病房,处于基本无意识的木僵状态,仅靠医疗手段维持生命体征。医生诊断其大脑前额叶和边缘系统遭受不可逆损伤,恢复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与其他三位受害者(割喉、坠楼、服药)那种“主动”结束生命的方式不同,张老的行为是狂暴的、失控的、自我毁灭式的撞击。赵德贵的供述是:在“导师”的指示下,他们对张老使用了加强型的致幻剂组合(N-774拮抗剂),并强化了环境暗示,导致其现实感彻底崩溃,产生被“墙中影子”攻击的幻觉,从而疯狂撞墙。汉斯·伯格也证实,当晚他通过管道系统观察,并“在必要时提供了轻微的、辅助性的方向引导”(即推了一把),以确保撞击力度足够造成重伤,但又避免当场死亡,目的是为了收集“极端恐惧与自我毁灭行为”的完整数据。
解释得通。但谢军重新细读张老的病历、其家人提供的病史、以及从槐园书房搜集到的张老个人笔记和藏书目录时,疑点开始浮现。
张老先生退休前是重点中学的历史高级教师,专攻地方史,性格严谨甚至有些古板,但思维清晰,身体健康,无精神病史。他的笔记显示,他租住槐园,确实是为了研究地方历史,特别是周家历史。他收集了大量民国时期的本地县志、档案复印件、老照片,甚至有一些从旧书摊淘来的、关于民国时期“心灵研究”的德文资料摘要翻译。他对超自然现象的态度是典型的学者式怀疑——记录现象,寻找历史依据和合理解释。
这样一个理性、有学术训练、对研究目标(槐园灵异)本身持有批判性审视态度的老人,其“恐惧阈值”和“现实检验能力”,理应比年轻的自由撰稿人李维、情感细腻的钢琴教师陈女士、或者涉世未深的大学生要高得多。在相同的环境操控和化学诱导下,他可能产生不安、焦虑、甚至幻觉,但要达到彻底崩溃、以如此暴烈方式自残的程度,其所需的刺激强度和心理突破难度,应该远高于其他人。
然而,从赵德贵提供的“实验记录”和系统日志看,张老接受的“诱导强度”虽然标注为“四级”(最高),但其使用的声波频率、化学剂浓度、投影复杂度等参数,与第二名受害者陈女士(坠楼)的参数相差并不悬殊。理论上,陈女士坠楼前表现出的更多是“被吸引”和“恍惚”,而非张老这种极端的“恐惧-攻击”反应。
是个人心理素质差异导致的极端反应?有可能。但谢军受过犯罪心理画像训练,他知道,从“怀疑批判”到“彻底疯狂”之间,通常存在一个相对渐进的心理滑坡过程,会体现在行为细节上。可张老在出事前几天的笔记和与家人的通话记录(警方有录音)显示,他虽然提到了“夜里有些声响”、“感觉房子有点闷”,但总体语气是探究和略感困扰,远未到惊恐失措的地步。他甚至计划周末去市图书馆查一份关键档案。这种状态,与短短几小时后突然爆发的、足以撞碎自己颅骨的疯狂,存在一种突兀的“断层”。
“断层……”谢军用手指敲打着张老的病历,“像是……跳过了一些中间阶段,或者,有某种更强的、更直接的‘触发器’。”
他想起了“琉璃亭”的叶晚,以及“曙光协议”。那个协议似乎更注重“引导”和“重塑”。而槐园的“回声协议”侧重“恐惧”和“崩溃”。但张老的反应,似乎比“崩溃”更进了一步,是“摧毁”。
谢军重新调出从槐园设备间恢复的、张老出事前最后几小时的监控录像(虽然关键部分被汉斯·伯格删除,但技侦恢复了部分片段)。录像显示,张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显得焦躁,不时拍打自己的头部,对着墙壁说话。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谢军的注意:在撞墙事件发生前大约二十分钟,张老突然停止了踱步,僵立在书房中央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,表情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极度的……困惑?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,捂住耳朵,开始摇头,幅度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剧烈的、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的摆动。接着,便是爆发性的撞墙行为。
这个“僵立-困惑-捂耳摇头”的前奏,在其他三位受害者的监控记录(或还原场景)中并未明显出现。李维是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然后突然动手;陈女士是走向阳台然后坠落;大学生是安静服药。张老的反应模式,独树一帜。
谢军将这段录像反复播放,放大张老的面部表情。在捂住耳朵前的那一刻,他的嘴唇似乎在微微翕动,像是在重复某个词,或者对抗某种声音。谢军找来唇语专家协助分析,但由于画质和角度,只能勉强辨识出似乎有“停……停下……”的口型。
他在对抗“听到”的某种东西?但槐园的声波系统记录显示,当时播放的只是加强版的“哭声”和低频噪音,并没有特殊指令性内容。是幻觉中的声音?还是……
一个念头闪过:会不会有一种可能,存在另一套独立的、更精密的、甚至是个体化的“声音”或“刺激”系统,作用于张老?这套系统可能没有被集成在槐园的主控系统里,或者其记录被彻底销毁了?
他立刻联系技侦科,要求重新分析从槐园书房、特别是张老居住和活动的区域,收集到的所有电子设备残骸、可疑线路、甚至是墙壁和家具上可能隐藏的微型装置。同时,他请求再次提审赵德贵和汉斯·伯格,重点询问关于张老“实验”的细节,特别是是否使用了“特殊设备”或“额外步骤”。
赵德贵在单独审讯中,面对谢军锐利的追问,眼神闪烁,最终嗫嚅道:“张老头那个……‘导师’是特别交代过。说他是个‘硬骨头’,需要……需要一点‘破甲锥’。”
“破甲锥?指什么?具体怎么做?”谢军紧逼。
“我……我不完全清楚。‘导师’说他会远程处理一部分。只是让我确保N-774的释放浓度和时间点准确,还有……在张老头开始出现剧烈反应时,用我这边的一个小遥控器,按下指定的按钮。”
“遥控器?什么样的遥控器?控制什么?”
“就是一个很简单的、只有一个按钮的黑色小方块,‘导师’寄给我的。说让我在指定时间,听到指定指令后按下。我按了……就在张老头开始捂耳朵摇头之后不久。按下后,遥控器就自己发热,然后冒烟失效了。我问‘导师’,他说是正常的一次性指令发射器,用来‘同步最终阶段’。”
一次性指令发射器?同步最终阶段?谢军意识到,这可能是一个关键。那个遥控器,很可能触发了一个独立的、针对张老的、更强烈的刺激源。
“遥控器残骸呢?”
“按‘导师’指示,扔进槐园老灶膛里烧了,灰都捣碎了。”赵德贵低头。
线索似乎又断了。但谢军没有放弃。他转而调查张老先生在入住槐园前,更长时间段内的行踪和接触人员。之前的调查主要集中在他入住槐园后的几个月,现在需要往前追溯。
张老的女儿提供了父亲近一年的日程本。上面除了历史研究相关的活动(去档案馆、图书馆、访友讨论),还零星记录了几次“心理咨询”。在“出事前约两个月”的日期旁,写着“心镜坊,苏老师,下午三点”。
心镜坊!苏文倩!
谢军精神一振。之前的调查知道四名受害者都参加过“心镜坊”的课程,但那是作为“筛选”环节。张老记录的这一条,却是“出事前两个月”的单独咨询。时间点很微妙,是在他参加完集体课程、决定租住槐园之后,但在真正入住并开始经历“灵异现象”之前。
“你父亲提过这次咨询吗?具体内容?”谢军问张老的女儿。
“提过一句,说是心镜坊的苏老师主动联系他,说对他正在进行的历史研究很感兴趣,想从心理学角度聊聊‘地方记忆’和‘集体恐惧’的课题,算是学术交流。我爸觉得有点意思,就去了。回来他说聊得还行,苏老师很专业,还送了他一本关于创伤记忆传承的书。”
“书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他书房,但可能被警方收走了。”
谢军立刻查找物证清单,果然在从张老槐园书房提取的物品中,发现了一本名为《阴影的遗产:集体创伤与环境记忆》的书籍,作者署名是“苏文倩 等”。他取出这本书,仔细检查。
这是一本装帧精良的学术着作,出版方是“明镜文化出版社”。翻阅内容,确实是探讨地方恐怖传说、历史创伤与集体心理关系的论文合集,学术性很强。但谢军检查得极为仔细。在书的前后衬页、目录页、甚至某些章节的页眉页脚,他用手电侧光、紫光灯反复查看。
终于,在书籍封底内侧靠近书脊的极不起眼处,紫光灯下,显现出一个淡淡的、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浮水印——一个微型的“Ψ”符号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认知校准版·样本7”。
样本7?!张老被标记为“样本7”?这本书是特制的“校准”版本?
谢军感到心跳加速。他继续检查,发现在书中关于“恐惧记忆的神经编码与提取”一章,有几页纸张的质感略有不同,稍厚,且边缘有极其细微的、类似电容触摸屏边缘的透明导线痕迹,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。他用便携式X光荧光仪扫描,显示这几页纸的纤维中,掺有微量的特殊金属化合物,排列成微型的阵列图案。
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!这是一本经过改造的“载体”!那些特殊页面,可能是一个个被精心设计的“触发器”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