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镜乃门扉,勿对视久。”
谢军将这些脆弱的文件仔细拍照,然后原样放回铁盒,砖块复位。他站起身,环顾这个充满旧纸和灰尘气味的房间。
“这房子有没有地下室?”
“应该没有......至少图纸上没有。”
谢军却想起那些空洞的地板回声。他回到前厅,用脚轻轻敲击不同位置的地板。在巨大的中式屏风后,声音有明显不同。他移开屏风——下面是一块老旧但完整的地毯。
掀开地毯,木质地板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。但谢军注意到,几块木板的拼接缝与房间整体走向略有偏差。他找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用多功能刀撬开。
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地板被抬起,下面不是地基,而是向下的石阶,隐没在黑暗中。
小王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......这不可能,房屋结构图没显示......”
谢军用手电照向下方。石阶延伸五六级就转向,看不到尽头。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下方涌出,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味。
“你在上面等。”谢军说,从包里取出强光手电和空气检测仪。
“您要下去?谢先生,这太危险了,我们还是先通知——”
“上面等。”谢军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戴上口罩,小心地踏上石阶。石料潮湿,表面有苔藓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走下大约二十级台阶后,他进入一个低矮的砖砌拱顶空间。地下室不大,约二十平方米,墙壁是粗糙的砖石,没有任何装饰。
但吸引谢军注意的,是房间中央的东西。
那是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,镜框是精美的红木雕花,虽然积满灰尘,仍能看出工艺精湛。镜子被放置在一个石头基座上,正对着下来的楼梯方向。
更奇怪的是,镜子前的地面上,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,像是某种阵法,但已经模糊不清。图案周围,等距离放着五块石头,每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字符。
谢军不认识这些字符,但觉得它们类似道教或民间方术中的符咒。
他走近镜子,手电光反射回来,在黑暗中形成一道光柱。镜面出奇地清晰,没有任何霉斑或氧化,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身影。
然后他注意到,镜子底部边缘,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。
他蹲下检查。污渍已经渗入木框纹理,是血迹,而且有些年头了。在血迹旁边,有人用尖锐物体刻了一行小字:
“见汝所见,勿信汝信。”
谢军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面对精心设计的谜题时的警觉。他拿出相机,从各个角度拍摄现场。
就在他拍下最后一张照片时,手电光在镜面某个角度反射,照亮了天花板的一角。谢军抬头,看到拱顶上似乎有壁画。
他调整手电方向。是的,整个拱顶都绘有壁画,但年代久远,大部分已经剥落褪色。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些人形,围绕着一个中心物体——很可能就是这面镜子。
壁画风格诡异,人物比例扭曲,表情痛苦或狂喜。其中一幅似乎描绘了一个人从镜中走出的场景。
谢军退后一步,试图理解这个空间的意义。这不是普通的地下室,更像一个进行某种仪式的场所。镜子是中心,周围的阵法是人为布置的,石头上的字符像是为了“固定”或“封印”什么。
他想起了那些遗书:“镜子是门”、“镜里的不是我自己”、“它们要我加入”......
还有那张匿名警告:“别揭开真正的幕布。有些影子喜欢追着光跑。”
谢军从地下室返回时,小王正焦急地踱步。
“您没事吧?下面有什么?”
“一个旧地下室,一些杂物。”谢军轻描淡写地说,“我需要这栋房子所有的历史资料,包括历任房主的信息,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好,我回公司就整理给您。”
离开槐园时,谢军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暗的建筑。夕阳正沉入远山,古宅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枝桠如伸向天空的求救手臂。
回到车上,他没有立即发动引擎,而是整理今天的发现:
阁楼地板下的数字“七、三、一”;
衣柜内的红色纤维和抓痕;
地下室的神秘镜子和阵法;
周家历史与租客遭遇的相似性;
四起事件的时间规律——农历月初,凌晨1-3点。
太多巧合。谢军不相信巧合。
他的手机震动,是实验室的邮件回复。昨天送检的警告信纸张和墨水有了初步结果:
纸张确为民国时期“松鹤斋”产品,距今至少60年。但墨迹很新,使用期不超过三个月。而且墨水成分特殊,含有微量现代工业色素,民国时期不可能有。
“有人用老纸新写了警告。”谢军思考着,“知道我会接手这个案子,提前准备。内部人员?还是密切关注此案的相关方?”
他启动汽车,驶向市区。途中,他给助手发了条信息:“查四名死者的背景交集,不仅仅是保险渠道。重点查他们是否去过相同的地方,认识相同的人,或者有共同的兴趣爱好。”
回复很快:“已查到初步交集:四人在事发前六个月内,都曾访问过同一个线上论坛——‘超自然现象研究社’。但账号均已注销,无法查看具体内容。”
谢军眯起眼睛。线上论坛......匿名性高,易于传播信息和暗示。
“查论坛管理员和活跃用户,特别是讨论‘槐园’或‘血色古宅’的。还有,调查房产中介公司,所有经手过槐园租赁业务的人员背景。”
夜色完全降临时,谢军回到办公室。他泡了杯浓咖啡,开始整理今天的照片和笔记。当他在电脑上放大地下室镜子的照片时,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。
镜子反射的画面中,除了他自己的模糊身影和手电光,拱顶壁画的一角也被映照出来。而在那个角度,壁画上似乎有字。
谢军将图片对比度调到最高,锐化边缘。模糊的字迹逐渐清晰,是三个竖排的汉字:
“影窥镜”
“镜窥人”
“人窥影”
他盯着这三句话,忽然感到一阵寒意——不是对超自然的恐惧,而是对人心深不可测的警惕。这个地下室,这面镜子,这些安排......太像精心设计的舞台。
而四名租客,就像是依次被推上台的演员,演出了剧本写好的结局。
谢军靠向椅背,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与槐园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。在这个理性至上的世界里,为什么还有人执着于制造古老的鬼故事?是为了掩盖更实际的犯罪,还是某种扭曲的信仰?
他的目光落在扫描的警告信上。“别揭开真正的幕布”——如果这一切都是幕布,那幕后是什么?保险欺诈?连环谋杀?还是某种更难以理解的集体心理现象?
电话再次响起,是助手。
“谢先生,查到一些情况。那个论坛的管理员ID是‘镜中人’,注册信息全是假的,但IP地址追踪显示,大部分登录地点都在本市。而且......”助手顿了顿,“论坛在第四名租客死亡后三天突然关闭,所有数据清空。”
“像是完成了任务。”谢军说。
“还有,房产中介那边,负责槐园租赁的先后有三名业务员。第一个在第一名租客出事后辞职,回老家了。第二个在第三起事件后请了长期病假,说是抑郁症。现在是第三个小王,刚接手两个月。”
“前两人的联系方式?”
“正在找,但他们的住址都已经变更,电话停机。像是......消失了。”
谢军沉默片刻:“继续查。还有,明天我要拜访第四名租客的家属,以及还在精神病院的张老先生。”
挂断电话,谢军重新看向槐园的照片。夜色中的古宅像一头蹲伏的野兽,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访客。
他想起大学时心理学教授的话:“最可怕的不是鬼魂,是人心的暗面。而最危险的,是那些利用黑暗的人。”
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。谢军关掉台灯,让办公室陷入半黑暗。电脑屏幕上,槐园地下室的镜子照片幽幽发光,镜中的倒影模糊而扭曲,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出来。
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静如初。
幕布已经拉开一角,而他,从来不怕看清舞台的全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