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里传来许棠的呼吸声。
“阿姨说什么?”
我把免提打开。
母亲还抓着门框。
“沈砚第四天没回家。第五天也没有。第七天夜里,他自己回来,手上都是口子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许棠问。
“报了。”
母亲看着我。
“人家说他成年,电话能通。每回接起来都说在找,让我别催。”
我摸出手机。
七年前用的那部早坏了。
我记得那七天。
白天贴寻人启事,晚上去派出所。饿了就买馒头,困了在车站长椅坐一会儿。
记忆一段挨一段。
中间没有三天空白。
“我回来时穿什么?”
“黑外套。”
“白衬衫呢?”
“没穿。”
母亲松开门框,掌心留下木屑。
“手上的伤在哪儿?”
“十个指头都有。像被纸割的。”
母亲让我等着。
她去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摸出一只搪瓷碗。
白底蓝边,碗口缺了一块。
“你回来那晚,用这个泡的手。”
碗底有几道褐色细线。
洗不掉,像血进了瓷缝。
我把碗转到灯下。
缺口里面卡着一点白纸。
母亲拿针挑过,没挑出来。
“你不让我碰。说手上粘了东西,泡软就行。”
“泡出来了吗?”
“泡了一碗。”
“什么样?”
“碎纸。每一片都写着名字。”
母亲用食指沿碗底画了一圈。
“有你的,有穗穗的。泡久了,墨全散了。第二天水没倒,碗里只剩一层皮。”
“皮呢?”
“你烧了。”
我闻了闻碗。
没有焦味。
只有橱柜里的油烟味。
碗底那几道褐线却随着我转动,慢慢聚成三个字。
第四天。
母亲也看见了。
她抓来洗碗布,用力擦。
三个字散回细线。
手一停,又聚回来。
我把碗放到桌上。
“别擦了。”
母亲把布攥在掌心,水从指缝滴到地板。
“第四天,你第一次没回来。”
她把那三天重新说了一遍。
第四天,她留了豆角和米饭。
饭凉了,扣在锅里。
第五天,她把饭热了一次,锅底糊出一圈。
第六天,锅里没有添新饭。
她坐在门边等,膝盖就是那晚开始肿的。
电话每次接通,里面的我都让她先睡。
“你叫过我妈吗?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认出声音?”
“就是你的。”
她把湿布摊开,压在搪瓷碗旁。
“可你每回说话,都没有换气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正常人说一句长话,中间会吸气。
电话里的那个我,一口气能从车站说到学校,再说到河边。
声音没断。
第三通电话,母亲故意打断他。
她问,沈砚,你小时候最怕吃什么。
那边说辣椒。
答案没错。
母亲又问,为什么。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。
随后有人用我的声音说,因为穗穗爱吃。
“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对。”母亲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抬起眼。
“你不吃辣,是小时候呛进气管。那时穗穗还没出生。”
这件事没有照片。
没有病历。
父亲走后,母亲也没再提过。
“你为什么没报警说这个?”
“说了。”
她用手背擦掉桌边的水。
“值班的让我先找人。他说电话能接,就不算失踪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第二天再去,记录上写我没来过。”
许棠到家后,先看见桌上的搪瓷碗。
她没问能不能碰,只把手机镜头压低,拍碗底的字。
画面里没有“第四天”。
只有几条褐线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你肉眼还能看见?”
我把碗转过去。
三个字还在。
母亲也能看见。
许棠放下手机,俯身看。
她离碗越近,字越散。
退回原位,字又合上。
“它不让镜头认。”她说。
我把一张白纸压在碗口,拿铅笔横着擦。
瓷底的凸痕印到纸上。
不是第四天。
是一串号码。
前几位是母亲旧手机的号。
末尾多出005。
和村里设备编号一样。
母亲看见那三位数,先去摸自己的裤兜。
旧手机已经装在塑料盒里。
盒子摆在桌角,没有充电。
屏幕却亮了。
蓝色背光从胶带缝里漏出来。
我们谁都没靠近。
手机开始震。
一次六秒。
停一下。
再震六秒。
母亲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。
“那三天就是这么打。”
屏幕上的来电姓名不是号码。
写着回家。
许棠把塑料盒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,没开盖。
“接不接?”
我摇头。
第五次震动后,手机自己接通。
扬声器没有开。
声音仍从盒子里出来。
先是翻纸声。
再是一只碗落在桌面。
电话里的我说:“妈,饭别热了。”
母亲肩膀往前缩。
那句话,她从没告诉我。
第六天晚上,电话里的我就是这么说的。
她当时问,几点回来。
那边答,等名字写完。
现在手机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等名字写完。”
我走到塑料盒旁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