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。
城市褪去喧嚣,沉入深眠。远离居民区的城郊,一处废弃多年的旧砖窑厂淹没在荒草与夜色里。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,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。
老徐的身影独立于砖窑最高处的一截断墙之上,周遭的空气沉重得如同化为了实质的铅块。他的脸色在月色下显得异常冷峻,那双平日里温和深邃的眼眸,此刻燃烧着压抑的怒火,死死盯着眼前悬空屏幕里,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。
“……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护?!”
低沉的声音从老徐齿缝间挤出,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凝滞的空气中。并非咆哮,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穿透力,震得悬浮的屏幕好像信号不良般闪烁了两下。
他昨天就察觉了异样。秦黎回家后,表面一切如常,但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污浊气息,依旧没能逃过他的感知。那是熵蚀留下的痕迹!尽管淡薄到对普通人都毫无影响,但出现在秦黎身上,就足以让他心惊肉跳!
昨天的神道事件,距离秦黎家不算近。对老徐而言,那种规模的熵蚀波动,微弱得如同蚊蚋振翅,本能地就被他过滤掉了。加上有文枢院那个姓张的小子在学校贴身保护,他潜意识里便认为校园范围内应是安全的。这份信任和疏忽,此刻化作最尖锐的刺,扎在他的心头。
愤怒,首先是冲文枢院。李泽明信誓旦旦,布下重重防护,结果竟让秦黎亲身沾染了熵蚀!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,也触碰了老徐的逆鳞!
而更多的怒火,是烧向他自己。愤怒之下是更深沉的自责,他竟如此天真!竟以为有文枢院的明线保护就能高枕无忧!秦黎的身体刚刚有了较大的好转,根基尚浅,脆弱得如同初春的嫩芽。自己怎能因一时的风平浪静就放松了那根绷紧了十余年的弦?若昨日神道上的熵蚀再强一分,若秦黎稍有不测,他万死难赎!
“此事...我文枢院难辞其咎。”悬浮屏上,李泽明眼中闪过几分羞愧,沉默许久才凝重道。
“但...并非推诿,近年来熵裔活动远超以往,渗透无孔不入,神道事件...绝非孤立!”
“浑天仪示警,深黄未退,我等压力空前…”
“人手捉襟见肘,潜伏者亦受牵制。”
老徐静静地听着,周身那恐怖的威压并未消散,但眼中的怒火却在信息的冲击下,渐渐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寒潭。李泽明没有辩解,只是陈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:形势比想象的更加严峻。文枢院,包括他派出的潜伏者,都已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良久,老徐没有回应李泽明关于增派人手或调整策略的建议。他只是冷冷地说道:“他的安全,我亲自负责。” 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说完,指尖幽光一闪,通讯连接瞬间中断。
残垣之上,他眺望着城市方向那条小巷的模糊轮廓。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灰白的发丝,露出那双此刻复杂无比的眼眸。无奈,如同深秋的浓雾,悄然弥漫开来。
...
老徐驻足良久,眼中的无奈如同潮水般退去,被一种磐石般的决然彻底取代。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,悄无声息地从断墙上消失。
……
……
混沌,深邃,无垠。
秦黎的意识再次下沉,穿透熟悉的屏障,落在无比广阔的玄色平台上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心神一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