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陈不凡就去了沈清家。
沈清已经把地图摊客厅茶几上了。老地图纸都脆了,边角拿透明胶带补过一道。上头确实标了条线,从海河路中段出发沿河岸一路往东直插出海口。线旁边的空白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已经有点糊了——退潮的时候走得通。
他写这啥意思?他蹲茶几前头。
你爸头一回沿海河走到入海口那天正赶上退潮。沈清说,他把时间记下来了。
后来呢?
后来又去了好几趟。沈清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,这信封装的是他每回从入海口回来以后写的东西。你妈让我等你来再看。
接过信封拆开。里头几张纸,每张右上角都标了日期。最早一张三十年前,最近的是他走之前两周。今天走到入海口了。潮退下去以后露了片滩涂出来平平的。站那儿往外看,水天交界的地方有条线,像另一个岸。
第二张隔了半年:又去了一趟。比上次多走了一截。那片滩涂边上有一间废弃小屋,门板蓝的。
后面几张都差不多,每回在同一条线上多添一丁点东西。今天看见一条渔船从河口出去。小屋房顶塌了半边。潮涨起来的时候那条小道会淹,得算好时间才过得去。
翻到最后一张,他爸走之前两周写的:我可能没多少时间再来这儿了。这小屋我修了三回。以后要有人找到这张地图,就让他沿河走到那间蓝门小屋。门锁芯里有一把钥匙。
他盯着那行字。他爸把钥匙搁在了入海口那间蓝门小屋的门锁芯里,等他长大了沿河过去拿。
你爸走了以后我找过那间小屋。沈清说,但我去的时候门窗全封死了。锁换了,原来的钥匙已经不在里头了。
有人在我爸走了以后去过,把锁换了把钥匙拿走了。
应该是。
陈不凡把地图折好塞口袋里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。我沿河走走。
出门的时候上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海河路。他沿着河岸往东走,路面从柏油变水泥,水泥变砖石,砖石变泥土和碎砂混的河滩小道。走了大概俩钟头视野一下子敞开了,河面变宽流速变慢,岸边的芦苇越来越高。他站在河道的最后一段,前头就是入海口。河水在这汇进一片阔阔的水面,海天交接的地方确实有一条线,灰蓝灰蓝的,像另一个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