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不凡拉开车门坐进去，皮座椅烫得他屁股一激灵。车停路边晒了一上午，里头跟焖罐子似的，老孙头把两边窗户全摇下来风灌进来才好点。

他怎么提前了？陈不凡问。

不知道。宋蓝打的电话，说人到了小半个钟头了。老孙头打着方向盘把车从路边切出去，你舅舅这人做事不按规矩来，说提前就提前，没人拦得住。

人怎么样？

老孙头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。自己看。我说多了你自己先入为主。

车拐过两条街停在蓝布门口。陈不凡推门下去的时候苏晚晴跟上来站旁边没说话。

你外头等着。陈不凡说。

苏晚晴点了下头。

他推门进去。门轴还是那声吱。店里白天也开着灯，日光跟黄光搅在一块，把那些蓝布料的颜色搅得更沉了。柜台旁边多了把木头椅子，上头坐着个人。

五十来岁，块头不小，穿了件深灰夹克，头发剃得跟贴头皮似的。坐得笔直，两手搭膝盖上，指头又粗又短，指节突着。一张方脸，颧骨高，下巴宽，眉眼中间有道竖纹，一看就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。

宋蓝站柜台后头给他倒了杯茶搁手边，他也没碰。

他说。声音比他想的沉，也没啥起伏。

陈不凡拉了张塑料凳坐下，跟那把木头椅子隔了三四步。俩人面对面，中间隔了块铺旧报纸的地。

我是你舅舅。那人说，袁诚。

陈不凡看他。那张脸跟他妈那张证件照有点影子——同样高的颧骨——但一个是笑着的圆脸，一个是没有表情的方脸。兄妹俩，像，又不完全像。

袁诚上下把他扫了一遍，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。那目光倒不凶，就是重，跟拿秤称东西似的。

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了？他问。

昨天到今天知道的。之前啥也不知道。

那你妈呢？

知道叫袁敏。知道她还在查一条线。陈不凡说，知道她查了十四年。

袁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。动作不快。

十四年。他重复了一遍，她走了十四年。我们兄妹俩十四年没见。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你知道啥时候不？

陈不凡摇头。

十年前。她打个电话来说让我别管她的事。我说我是你大哥你让我别管你死活？她把电话挂了。袁诚说，之后再没联系过。

店里安静了几秒。宋蓝站柜台后面剪刀放下了，但没出声。

那你今天来见我干嘛？陈不凡问。

袁诚看着他，眉间那道竖纹又深了点。因为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你拿了两份了，还差一份。那份在我手上。你妈走之前搁我这儿了，说我回不来的话让我外甥来找你拿。

那给我。

不急着给。袁诚靠回椅背上，我先看看你。看完再说。

陈不凡往后一靠，塑料凳没靠背，重心晃了一下他又坐正了。你想看啥？

袁诚没急着答。又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了，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。巴掌大的木盒子，深色木头面上刻了花纹，花纹中间嵌了块圆的白玉。

你爸让你妈管过三样东西。袁诚说，一样柜子里，一样档案袋里，一样这盒子里。前两样你拿了，这第三样，你给我一个答案之前先搁我这儿。

啥答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