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黑闼头一回起兵败在您手里,但这回卷土重来,怕是比上次麻烦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头一回他打的是替窦建德报仇的旗号。名头响,人心聚得快,可他太急了,底子没打牢,殿下一压上去他就散了。”陈望停了一下,“这回不一样。河北打了这么些年仗,地荒了,人死了一半,剩下的老百姓没饭吃,谁给他们一口吃的就跟谁走。刘黑闼这人不傻,这次不打报仇旗号了,喊的是‘均田免赋’,他要的是人心。”
他抬起眼看着李世民。
“人心这玩意儿,比刀兵难对付。”
李世民眼角跳了一下。
这小子要么真是个天才,要么就是有别的名堂。
“那你觉得该怎么打?”
陈望没绕弯子,答道:“一边打,一边抚。”
李世民没接话。
“打的是刘黑闼的兵,抚的是河北老百姓的肚子。殿下要是能一边进兵,一边从关中调粮去赈济河北灾民,刘黑闼的人心就散了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有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,换得毫无征兆:“你说你练过拳脚?”
陈望点了下头。
“明天卯时,校场,我看看。”李世民重新拿起军报,不再多言。
行了,第一关过了。
陈望起身行了个礼,然后退了出去。
老管事还在外头等着,领着他往西院走。
路上老头多了一句嘴:“少年郎可不简单呐,殿下可难得留人在书房待这么久。”
陈望笑了笑,没接茬。
住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一间厢房,一张木榻,一张案几。
老管事给他点了盏油灯,转身走了,到门口又回头瞅了他一眼,好像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。
案上搁着面铜镜,灯光昏黄,照出一张十七八岁的脸,眉眼挺清秀。
外头天全黑了,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,不紧不慢的从坊墙那头飘过来。
这时候的长安还年轻,这座城,这个朝代,还有好多事没发生。
——
第二天卯时。
天还没亮透,校场上已经闹腾开了。
练拳脚的,跑操的,捉对过招的,刀片子碰在一块叮叮当当,混着士卒吆喝的声音,把大清早的冷气都搅热了。
陈望进校场的时候,好些人的动作都顿了那么一下。
昨天偏厅那事,一宿工夫传遍了半个王府。
赵延昌怎么挤兑的新来的,那书生怎么应的约,谁都知道今早有热闹看。
赵延昌站在校场中间,手里提了杆长枪,枪尖让晨光照得发亮,看见陈望进来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还真敢来。”
程咬金端着个酒碗歪在兵器架子边上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秦琼:“就那个?”
秦琼扫了一眼,没吭声。
廊下头,房玄龄端着杯茶站着,眼睛不紧不慢地落在那少年身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头带着掂量。
将台上,李世民捏着个棋子,居高临下看着底下,也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陈望走到校场中间,在赵延昌对面站定。
一个壮得像座塔,一个瘦得像根竹竿,站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搭。
赵延昌把枪往地上一顿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小子,别说我没给你台阶。你现在掉头走,没人笑话你,若真要动手……”他上下扫了陈望一眼,“这对沙包大的拳头可不留情。”
陈望把外袍脱了,叠好搁在旁边地上。
然后转过来,看着赵延昌。
“请。”
陈望站在校场上的时候,风把他袍子吹得咧咧响。
他其实有点走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