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秣陵,梧桐叶开始黄了。
风从江边吹过来,带着凉意,吹得满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王景轩的名字,在这一个月里,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秣陵大学里越传越广。
先是经济系的人知道,后来传到中文系、历史系、数学系。
再后来,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认识他了-----那个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的小个子,打饭从来只打最便宜的菜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听说了吗?经济系那个王景轩,十五岁,大三,还在修大四的课。”
“真的假的?大学还能跳级?”
“人家跳级考试八门课五门满分,系主任亲自批的。”
“这还是人吗?”
类似的对话,在宿舍、食堂、图书馆里,时不时就能听见。
王景轩自己倒没什么感觉。他还是老样子,五点起床,图书馆开门第一个进去,晚上点着煤油灯看到深夜。
饿了就啃馒头,渴了就喝开水,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。
只是有时候走在路上,会有人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。
他不理,低着头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这一天,中午十二点,食堂里人声鼎沸。
王景轩端着搪瓷缸子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缸子里是二两米饭,一份炒青菜,一份红烧肉的汤汁-----肉他舍不得打,就打了点汤汁拌饭。
刚坐下没多久,一个人影在他对面坐下。
李文秀。
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带着笑。
手里拎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两个饭盒。
“又吃这个?”她看了一眼他的搪瓷缸子,皱起眉头,“青菜拌饭汁,能有什么营养?”
王景轩笑了笑:“挺好吃的。”
李文秀瞪了他一眼,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,打开,推到他面前。
一盒红烧肉,肥瘦相间,油光锃亮。一盒炒鸡蛋,金黄金黄的,撒着葱花。还有一盒米饭,冒着热气。
“我妈早上做的,趁热吃。”
王景轩看着那三盒菜,愣了一下:“你呢?”
“我再去打一点。”李文秀站起来,拿着饭盒往窗口走,走出两步又回头,“别走啊,等我回来。”
王景轩看着她走远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那三盒菜。
红烧肉炖得烂,入口即化。炒鸡蛋嫩嫩的,咸淡正好。
他夹了一筷子,慢慢嚼着。
李文秀很快就回来了,端着一份和他差不多的饭菜----米饭,炒青菜,一份红烧肉的汤汁。
她在对面坐下,一边吃一边问:“你大四的课听得怎么样?难不难?”
“还行。”王景轩说,“有些地方不太懂,得多看看书。”
“那你这学期打算考几门?”
“先把大四的课都修完,下学期毕业论文和读研的事情。”
李文秀筷子顿了顿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……真打算四年拿下本科和硕士?”
王景轩点点头:“争取吧。”
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,你厉害。”她说,“等你考上研究生,记得请客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低头吃饭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食堂门口,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显然是刚办完事的样子。
她叫金阮香,秣陵大学中文系教师,在浦口校区教书。
今天是来鼓楼校区办事的,办完以后时间不早了,就来食堂吃饭。
可她刚进门,就看见了这一幕。
她的女儿,李文秀,正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。
两个人面对面,有说有笑。女儿面前摆着两个饭盒,男生面前也摆着饭盒。
女儿把自己带的饭推到男生面前,男生低头吃着,女儿在旁边看着,脸上带着笑。
金阮香看得清清楚楚----那个男生吃的,正是她早上给女儿带的红烧肉和炒鸡蛋。
她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没有声张,默默退出了食堂。
站在食堂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女儿还在和那个男生说话,脸上笑盈盈的,一点没察觉有人在看她。
金阮香转过身,往主教楼走去。
主教楼在食堂东边,一栋五层的灰砖楼,是学校的行政中心。
三楼,校长办公室。
金阮香敲了敲门,不等里面应声,直接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,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吃饭。
他五十来岁,头发花白,戴着黑框眼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。
面前的饭盒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,他正低头慢慢吃着。
他就是李海洋,秣陵大学副校长,李文秀的父亲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是妻子,愣了一下。
“阮香?你怎么来了?”
金阮香没说话,走到他对面,把布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,气呼呼地看着他。
李海洋放下筷子,看着她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金阮香憋着一口气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才开口:“你知道你女儿在学校里干什么吗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