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景轩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门。
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还站在门口,三个妹妹挤在她旁边,都在朝他挥手。
他挥了挥手,转过头来。
太阳刚刚升起来,照得村道上金光一片。
牛车走了一段,王景轩忽然说:“爸,停一下。”
父亲勒住牛:“干啥?”
“我去办点事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他跳下车,往村东头走去。
春妮家还是那个样子,土坯墙矮矮的,墙头上长着枯草。院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
王景轩轻轻推开门,走进去。
春妮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,两只手冻得通红。
看见他,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擦手。
“景轩哥?”
王景轩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十五块钱,塞进她手里。
“这......”
“拿着。”王景轩压低声音,“十块钱交学费,剩下五块买纸笔。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了,好好念,小升初好好考。”
春妮攥着那十五块钱,手有点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王景轩看着她,认真地说:“春妮,你记住,不管遇到什么困难,别放弃念书。暑假我就回来,到时候我想办法。实在不行,你就休学一两年,等我毕业。”
春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景轩哥,我.....”
“别说那些。”王景轩打断她,“你就好好学,把成绩考好。其他的事,有我在。”
春妮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。
王景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再多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春妮还站在原地,攥着那十五块钱,眼泪还在流,可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阳光很好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,是父亲在等他。
王景轩快步走过去,跳上车。
“走吧,爸。”
牛车继续往前走,出了村子,上了土路。
王景轩坐在车上,看着两边的田野。
麦苗还没返青,地里光秃秃的。
可他心里知道,再过一两个月,这里就会绿起来。
就像春妮,就像大妹二妹三妹,就像那些他想留住的人。
都会好起来的。
牛车走了一个多小时,到了乡里的汽车站。
说是汽车站,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,竖着一块破旧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平胜—海阳”。等车的人不多,几个扛着行李的,蹲在路边抽烟。
王景轩跳下车,从父亲手里接过包袱。
“爸,您回去吧。”
父亲点点头,看着他,闷声说: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父亲又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挥了挥手,赶着牛车往回走了。
王景轩站在路边,看着牛车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。
他转过身,等着去县里的汽车。
车来了,是一辆破旧的客车,车身上满是泥点子,窗户关不严,一开起来到处漏风。
王景轩挤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车开了,颠得厉害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、村庄、树木,一点一点往后退。
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。还要走一天一夜,才能回到秣陵。
回到那个有梧桐树、有图书馆、有张卫国和李文秀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