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多。”张涛摆摆手,“你是咱们县的骄傲,这点钱算什么。书记本来想亲自来的,可市里临时有事,走不开,就让我跑一趟。他说,让这孩子知道,县里惦记着他。”
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封收好,郑重地说:“谢谢张书记,谢谢县里。”
张涛看着他,忽然问:“王景轩,你将来有什么打算?”
王景轩抬起头。
“我是说,大学毕业以后。”张涛靠在炕柜上,“你学的是经济,将来是想留在秣陵,还是去燕京,还是……回来?”
这是个敏感的问题。
王景轩知道,这种时候,不能随便回答。
说想留在外面,显得忘本。
现在就说想回来,又太假----他这个成绩,这个年纪,将来肯定是要往高处走的。
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张书记,我现在才大一,以后的事儿,还没想太远。但有一条,我是在海阳长大的,这里是根。”
张涛点点头,没说话。
王景轩继续说:“我在秣陵念书,也见识了一些地方。说句实话,咱们海阳跟江南那些县比,差得远。但差得远,不代表没机会。我学经济的,懂一点----咱们这儿有地,有人,有资源,地理位置更是不错,在长江入海口。缺的是路,是钱,是想法。这些东西,以后都会有的。”
他看着张涛的眼睛:“张书记,我觉得,海阳将来会是一片热土。”
张涛听着,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你这孩子,”他笑起来,“说话不像十四岁,像四十岁。”
王景轩心里一跳,赶紧低头喝茶。
张涛没再追问。他站起来,看了看这间土坯房,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奖状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家里条件确实困难。”
他说,“你能考上大学,不容易。以后有什么困难,可以写信给县里,能帮的,我们尽量帮。”
王景轩站起来:“谢谢张书记。”
张涛拍拍他的肩膀,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妹妹站在灶房门口,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大妹王景芳,二妹王景芬,三妹王景秀,一个比一个小,眼睛都亮亮的。
张涛笑了一下,冲她们点点头。
母亲从灶房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,追上来:“张书记,吃了饭再走吧!都做好了!”
张涛摆摆手:“嫂子别忙了,我回去还有事。县里一摊子事儿等着呢。”
他走到摩托车旁,跨上去,发动了。
轰鸣声又响起来。
围观的村人们赶紧让开一条路。
张涛朝王景轩挥挥手,拧了一把油门,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,扬起一路尘土。
王景轩站在门口,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父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闷声说:“县里来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给了多少钱?”
“两百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少。”
“嗯。”
父亲转身回院子了,没再说话。
母亲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拎着那只鸡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追。大妹走过去,接过那只鸡,说:“妈,我拿去收拾了。”
三妹拽着王景轩的衣角,仰着头问:“哥,那个人是干啥的?骑那个车,好威风。”
“县委副书记。”王景轩说,“管咱们县的。”
三妹眨眨眼睛:“那他厉害还是咱们村长厉害?”
王景轩笑了一下:“他厉害。”
三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然后跑去找二妹,大概是去炫耀自己跟县委副书记说过话了----虽然她根本没说话。
王景轩回到屋里,把那个信封拿出来,又数了一遍。
两百块。粮票三十斤,油票五斤,布票一丈。
他把钱和票证收好,放进包袱里,压在枕头底下。
母亲进来了,看着他:“县里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自行车不是给了吗?咋又给?”
“说是补的。”王景轩说,“县里觉得不够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县里也不容易,还能想着你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。
他想起张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:“以后有什么困难,可以写信给县里。”
这是一句客气话,也是一句真心话。
县里想留一份香火情。将来他出息了,能记得海阳县,能给海阳县带来点什么。
他明白这个道理。前世他也和很多地方官打过交道,知道这里面的门道。
可这一世,他不想把这些当成门道。
海阳县是他的家。这里的人,这里的土,这里的穷,这里的苦,他都记得。
如果将来有机会,他愿意为这里做点什么。
不是交易,是真心。
晚上,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。
母亲把那只鸡炖了,香喷喷的一大锅,还放了粉条和蘑菇。
三个妹妹吃得满嘴流油,三妹一边吃一边说:“妈,以后过年都杀鸡!”
母亲瞪她一眼:“想得美,这只鸡是留着下蛋的,让你赶上了。”
三妹瘪瘪嘴,继续啃鸡腿。
父亲闷头吃饭,不说话。
可王景轩看见,他嘴角一直带着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