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量经济学专业,全年级二十三个人。
这个数字是王景轩在第一次班会上知道的。
二十三个人,十二个男生,十一个女生,坐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,彼此打量着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当然,好奇的焦点是他。
没办法,他这张脸实在骗不了人。
十四岁的少年,坐在一群十八九岁的青年中间,矮了半个头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。
别人看他一眼,再看一眼,然后偷偷和旁边的人咬耳朵。
“那个小孩儿也是咱们专业的?”
“看着不像啊,是不是谁家弟弟跟着来玩的?”
“别瞎说,人家能坐在这儿肯定是有学籍的。”
辅导员姓周,三十来岁,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他点完名,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。
轮到王景轩的时候,他站起来,说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
“我十四岁,海阳县人。高考六百八十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
“六百八?真的假的?”
“十四岁?那不是比我小五岁?”
“这分数能上燕大了啊,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?”
有人直接举手问:“同学,你为啥不去华科大少年班?或者燕大水木也行啊?”
王景轩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,二十岁上下,浓眉大眼,一脸憨厚。
他笑了一下,说:“志愿填早了,出分前填的,不敢报太高。”
“那你这个分数,填咱们学校亏不亏啊?”
王景轩摇摇头:“不亏。秣陵大学很好,离家也近,经济系很好,数量经济学专业也很好。”
他这话说得坦然,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。
教室里的人听着,有人点头,有人还是觉得可惜,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---这小孩儿说话怎么这么稳当,一点都不像十四岁。
王景轩当然不像十四岁。他前世活到五十岁,什么场面没见过?
几百人的董事会他主持过,几千人的员工大会他讲过话,面对这几个好奇的年轻同学,他连紧张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。
不过他还是收敛着的。不能表现得太老成,太反常。
他只是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,农村孩子,家里穷,跳了几级,运气好考了这个分数。
说得平平淡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可越是这样,大家越觉得稀奇。
“那你以后打算干啥?”
“搞研究,或者做实务。先把书念好。”
“你说话怎么这么老成?”
王景轩笑了笑,没回答。
班会结束的时候,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跑过来,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我叫张卫国,东北来的,以后咱俩一个宿舍,有事儿说话。”
王景轩点点头:“好。”
张卫国又看他一眼,咧嘴笑了:“行,你这小孩儿挺有意思。”
军训在三天后开始。
一九八五年的军训,和后来那种花团锦簇的热闹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迷彩服,穿的是自己的旧衣裳;没有作训鞋,穿的是解放鞋或者布鞋;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拉歌比赛,只有实打实的队列训练和体能训练。
王景轩站在操场上,跟着教官的口令走正步。太阳晒着,汗流着,没有人叫苦,没有人偷懒。
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地上喝水,有人从兜里掏出自带的咸菜疙瘩,掰成几块分着吃。女
生那边传来压低的笑声,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。
半个月的时间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没有争风吃醋,没有打架斗殴,没有教官和女学生的暧昧传闻,更没有军训结束时的求爱闹剧。
王景轩有时候会想,那些后来写的军训故事,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产物?至少在他经历的这两个星期里,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大家都很累,累得没力气想别的。
大家都很饿,饿得看见食堂的馒头就两眼放光。
大家都很朴实,朴实到王景轩有时候会觉得,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年代。
可他喜欢这个年代。
军训间隙,他一个人把学校转了个遍。
秣陵大学的校园很大,大到他用了一个多星期才勉强记住路。学校里梧桐树最多,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,遮天蔽日的。
教学楼是苏式风格,方方正正,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,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
图书馆是老建筑改的,据说前身是民国时期的一座教堂。
尖顶,彩色玻璃,里面的书架高到屋顶,要踩着梯子才能拿到最上层的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