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景轩醒来的时候,听见有人在哭。
哭声很远,又很近。他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。
监狱的夜总是很长的,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很久,心脏病发作,倒在放风的水泥地上,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。
没人救他。也不会有人救他。
可这哭声不对劲。太年轻了,像是个孩子。
他费力地睁开眼睛,入目是一根横梁。
木头的,黑漆漆的,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。
土墙。纸糊的窗户。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漆,搁在炕沿上。
王景轩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。
褥子是粗布的,硬邦邦的,里面絮的是旧棉花。
他太熟悉这个触感了,熟悉到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来。
“妈---”
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妈,大哥醒了没有?我饿。”
王景轩偏过头。
床那头挤着两个小小的身影,大的那个七八岁,小的那个才五六岁,蓬头垢面,脸蛋冻得通红。是二妹和三妹。
他记得她们。大妹不在,大妹比他小一岁,这时候应该跟着妈在灶房里。
他在心里算了算。二妹八岁,三妹六岁,那他就是---
十二岁。
一九八三年。江省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,那个在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村子。
王景轩慢慢坐起来,从隔壁厨房土灶里扩散出来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小小的,瘦瘦的,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。
这是他的手。四十多年前的手。
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五十岁,百亿身家,那个站在办公楼顶层俯瞰城市的人。
然后是做局,破产,黑锅,监狱,心脏病发作,死在灰蒙蒙的天底下。
他以为死了就是死了。
魂飞魄散,一了百了。
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土坯房里,听见灶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,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钝响。
那些他以为再也听不见的声音,正一声一声地敲在他心上。
“大哥!”
二妹发现他醒了,惊喜地叫起来,“妈,大哥醒了”
灶房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门帘一掀,一个女人端着碗进来,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。
她瘦得厉害,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头发用一根黑绳随便扎着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。
王景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前世活了五十年,坐过牢,死过一回,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。
可看见这个女人,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坚硬全都碎成了渣。
“醒了?”
母亲把碗递给他,“喝了吧,趁热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没有多问一句。
可王景轩看见她眼里的血丝,看见她转身时悄悄揉了揉腰。
他知道她昨晚守了自己一夜。前世他不知道,这辈子他全想起来了。
他发烧了,烧了三天。村里的大夫来看过,摇了摇头,说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。
母亲就守着他,三天三夜,喂水,换帕子,念叨着他爷爷给起的名字,景轩。
景是光,轩是高,这孩子将来要见大世面的。
“妈。”
母亲回过头。
王景轩端着碗,眼眶发红。
他想说很多话,想说对不起,想说这辈子不会让你再受苦了,想说很多很多。
可最后他只是低下头,把碗凑到嘴边,一口气喝完了那碗糊糊。
苞谷的香味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,他前世吃过多少山珍海味,没有一碗能比得上这个。
喝完糊糊,他掀开被子下了床,腿有点软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
“下来干啥?还没好利索呢。”母亲皱眉问。
“没事。我去看看爸。”
院子里,父亲正弯腰劈柴,他比母亲还瘦,脊背弓着,每一斧子下去都要喘半天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王景轩,愣了一下,然后继续低头劈柴。
“起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好了就去把猪喂了,你妈这两天没顾上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