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勉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苏凌鸢的侧影。秋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侧,她没有管。他沉默了几息。
“殿下为什么告诉周某?”
“因为周侍郎查到了。周侍郎查了五天,把七县的每一笔账都对上了。但渡口南岸的暗仓,周侍郎没有查到。周侍郎如果回京城报一个七万石的数目,卫衡就会问——哪来的七万石?周侍郎答不上来,卫衡就会派第二个人来查。第二个人来,查到了暗仓,周侍郎就有了‘失察’的罪名。”
周勉盯着她看了很久。暮色从门口漫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屋的泥墙上,一长一短。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“殿下把暗仓告诉周某,是让周某在奏疏里写明白。写明白了,卫衡就知道宁远的粮储是实的。他不信,可以派人来查。查完了,数目对得上。周侍郎的奏疏就没有漏洞。”
“对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走回矮桌前,把那卷纸拿起来,重新搁在周勉面前。“周侍郎在奏疏里加上一笔——北境七县粮储七万石,其中明账五万,暗仓两万。暗仓是为备边事而设,赵勖退兵之后未及上报。现在报上去,请朝廷备案。”
周勉把那卷纸收进袖中。他站在桌前,青袍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卷。他沉默了几息,开口。
“殿下,周某在朝中干了二十年,见过不少人。有的人把账做得漂漂亮亮,底下全是空的。有的人把账藏起来,等查的人走了再拿出来。殿下是头一个把暗账主动告诉周某的人。”
“因为暗账藏得再好,也有被翻出来的一天。与其等别人来翻,不如我自己翻。”苏凌鸢看着他,“周侍郎上次回去写的奏疏替宁远说了话。这次周侍郎回去怎么写,我不拦。但有一件事,周侍郎最好想清楚。”
周勉看着她。
“卫衡派周侍郎来,查的是宁远和工部的关系。周侍郎是贺文远的人,卫衡知道。周侍郎回去写的奏疏,如果只写宁远的屯田和粮储,卫衡就会说——周勉替宁远说话,是因为贺文远跟宁远有关系。周侍郎的奏疏递上去,卫衡就会拿这封奏疏去拆贺文远的台。”
周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站在桌前,沉默了很久。暮色已经完全漫上来了,石屋里只剩灶膛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,明灭不定。他开口。
“殿下是说,周某的奏疏怎么写,都躲不开卫衡的算计。”
“躲不开。”苏凌鸢坦然看着他,“但可以让他算不着。周侍郎的奏疏里,不要只写宁远。把兵部武选司的旧档也写进去。崔旻压报军情的时候,武选司的郎中是谢怀安。谢怀安手里有崔旻压报的原始记录。周侍郎去兵部调了旧档,对照宁远的新册,写一份军籍核查的奏疏。奏疏递上去,卫衡看到的就不只是宁远的屯田和粮储,还有兵部武选司的旧账。卫衡要拆贺文远的台,就得先过谢怀安这一关。谢怀安刚补了兵部侍郎的位子,根基不稳,但他认规矩。卫衡动他,就是动兵部的规矩。齐瞻不会坐视。”
周勉盯着苏凌鸢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微微点头,把那卷纸从袖中取出来,重新展开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。添完了,折好收回去。他抱拳一礼,弯得比来时深了些。
“殿下,周某明天回京。”
苏凌鸢站起来,走到石屋门口。周勉跟在她身后出了石屋,朝驿馆方向走去。秋夜的凉风吹过来,把他青袍的下摆吹得翻卷。苏凌鸢站在石屋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北棚户区的巷子里。
顾清辞从棚屋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攥着册子。“殿下,周勉的奏疏加上兵部旧档的核查,卫衡那边就动不了了。”
“动不了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朝棚屋走去,“但卫衡不会收手。他还会从别处下手。让沈誉在刑部盯着崔旻的案子。崔旻如果供出卫衡,卫衡就完了。崔旻不供,沈誉就慢慢查。查到了,报回来。”
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。他合上册子,看着苏凌鸢走进棚屋的侧影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明灭不定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秋夜的凉风从北面灌过来,把城北棚户区的灶火吹得忽明忽灭。远处城墙上,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