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清漪到南丘上任的第七天,遇上了第一桩难事。
南丘县城虽然破了,但城东还有一片没烧尽的街坊,几十户人家挤在里面,靠着城破时藏下来的一点粮和城外捡的野菜过活。孟清漪到任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城东的官田。地是赵勖破城之前县学的学田,地契烧了,但底册上有。她带着两个旧吏,拿着杨丰交出来的底册,一块一块地丈量。
量到第三天,出事了。
一个叫周大的汉子堵在田头,不让丈量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手里攥着锄头和柴刀,脸上全是怒气。周大四十来岁,矮壮,脸上有块烫伤的疤,嗓门大得震耳朵。
“这片地是我们开出来的!城破之后没人管,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!你们一来就量走了,凭什么?”
孟清漪站在田垄上,青布衫上沾着泥,手里攥着册子和炭笔。她身后两个旧吏吓得往后退了半步,但她没退。她看着周大,声音不高但清楚。
“这片地是学田,底册上有记。你们开出来的不假,但地是官地。县衙收回去,按户分。你们开过荒的,优先分,每人多分五亩。分完了,还是你们种。”
周大不买账。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,锄头柄震得嗡嗡响。
“你说得轻巧!分地分地,分了之后呢?今天你来了分地,明天来个将军,后天来个王爷,地又没了!我们这些人,被赵勖抢过一回,被乱兵抢过一回,现在又被官府抢一回!你一个黄毛丫头,拿什么保证?”
孟清漪站在田垄上,风吹得她碎发乱飞。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慌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周大面前。她比他矮了一个头,但那双眼睛极静极亮,看得周大后退了半步。
“周大,你去年种了多少?”
周大愣了一下。“五亩。”
“收了多少?”
“两石。”
“两石够吃多久?”
周大沉默了一息。“三个月。”
“剩下的九个月吃什么?”
周大不说话了。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不说话了。孟清漪翻开册子,炭笔在上面划了几行,抬起头来。
“五亩地收两石,是因为你们用的是赵勖破城时留下的陈种,地没翻透,水渠也没修。今年不一样。县衙放新种,一亩地收三石。你们开过的荒地,按户分,每户三十亩。三十亩地,一季收九十石。九十石够你们一家吃三年。三年之后,地就是你们的。县衙发地契,按手印,有册可查。谁来抢,拿册子去宁远告。殿下在宁远,她认册子。”
周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他攥着锄头柄的手松了松,又攥紧。他身后一个老汉凑上来,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周大,这丫头说得在理。她一个女娃娃,敢一个人站在咱们十几个大老爷们面前说这话,要么是傻,要么是真有底气。你看她像傻的吗?”
周大没理老汉。他看着孟清漪,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地契按手印,谁来按?你?”
“我按。县丞的印,加上你的手印。一式两份,你一份,县衙一份。”
周大沉默了很久。田垄上的风吹得麦苗沙沙响,远处城东的废墟上,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碎砖堆里翻东西。周大终于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,扛在肩上。
“行。量吧。但有一条——量完了分地,我先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