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勖被押出黑风岭那天,孔昭亲自给他解了镣铐。
铁链子从赵勖手腕上卸下来时,皮肉已经磨出了一圈黑紫色的硬痂,手腕细得只剩骨头,铁环在骨头上晃荡。赵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只手腕,活动了一下指头,关节咔咔响。他瘦得脱了相,脸上的冻伤结了黑痂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还亮着,只是跟从前不一样了——从前是困兽的凶光,现在沉下去了,沉得像一潭死水。
孔昭把一件旧棉袍递过去。赵勖接过来披上,动作很慢,袖子空荡荡地晃。他偏过头看着孔昭,嗓子里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替我求的命?”
孔昭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朝入山口外面走去。赵勖跟在后面,步子虚浮,踩在碎石上晃了两下,但没有摔倒。入山口外面的空地上,一辆囚车停着,四匹马拉,木栏加铁皮,四面封得严实。押解的是钟校尉,带了五十个骑兵,甲胄整齐,长枪在肩。苏凌鸢站在囚车旁边,身后跟着顾清辞。
赵勖看见苏凌鸢时停了一步。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落在瘦削的脸上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殿下来送我?”
“来交代一句话。”苏凌鸢站在囚车旁边,看着他,“赵勖,你到了京城,大理寺会审你。审的时候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你自己掂量。”
赵勖眯了眯眼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钟校尉伸手拦住,刀出鞘半寸。赵勖没有理会,他看着苏凌鸢,开口。
“殿下怕我胡说?”
“你不怕死,但有人怕你死。”苏凌鸢往前走了一步,靠近他,压低声音,“宋怀远保过你,替你张罗过招安。你到了京城,如果在大理寺当堂供出宋怀远替你求官的事,宋怀远就会咬你。他一咬你,你就真的死定了。你只有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认,宋怀远才不敢动你。”
赵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双沉下去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。
“你替我打算?”
“我替你打算。”苏凌鸢退后一步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淡,“你活着到大理寺,宋怀远就不敢在朝中动我。你死了,或者你乱咬,宋怀远就能拿你做刀来捅我。所以我让你活着。活着到大理寺,活着过堂,活着把嘴闭紧。”
赵勖沉默了很久。囚车旁边的风吹得他的旧棉袍猎猎作响,他瘦得撑不起那件袍子,像一根竹竿挑着布。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粗粝而沙哑,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服气。
“苏凌鸢,你这个人,比赵勖狠。赵勖杀人用刀,你杀人用规矩。”
他转身朝囚车走去,没有再回头。钟校尉打开囚车后门,赵勖钻进去,蜷在铁皮车厢的角落里。木门关上,铁锁锁死。钟校尉翻身上马,五十个骑兵前后护住囚车,朝东边官道缓缓驶去。车轮碾在碎石上,吱呀吱呀地响。赵勖的囚车越走越远,最后缩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灰白色天际线里。
苏凌鸢站在黑风岭入山口外面,目送囚车远去。孔昭站在她旁边,瘦长的脸被山风吹得皴裂,下巴上那颗黑痣上的毛还没长回来。他偏过头。
“殿下,赵勖到了京城,宋怀远会不会在大理寺动手脚?”
“会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朝南面走去,“但沈渡在临安等着。钟校尉的囚车经过临安时,沈渡会安排人随行护送,一直跟到京城。到了京城之后,沈渡的人会盯着大理寺。宋怀远如果动手脚,沈渡第一时间报回来。”
孔昭跟在她身后,两人朝南面走去。黑风岭的入山口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,山口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远处宁远城的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隐约可见,城北棚户区的炊烟升起来,被南风吹散。城南屯田区的麦田绿油油地铺到坡底,麦穗已经灌满了浆,沉甸甸地弯着腰。
苏凌鸢走了一段,忽然偏过头。
“孔昭,你跟着赵勖五年。他到了京城,会说什么?”
孔昭沉默了几息。他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有一种沉静的光。
“赵勖这个人,打了五年仗,杀过很多人,但他不傻。他知道自己活不了。到了大理寺,他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把事全揽在自己身上,闭口不提宋怀远。要么把宋怀远咬出来,拉个垫背的。殿下赌他走第一条路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