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勉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没有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两人走到南坞渡口时,方孝安已经在岸边等着了。老头佝偻着腰,手里攥着户曹的册子,看见周勉过来,弯了弯腰。
“周侍郎,渡口的仓房在这边。册子全在桌上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”
周勉进了仓房。仓房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粮袋,每袋上面都印着入库的日期和数目。桌上摊着册子,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,时间、数目、经手人、用途,清清楚楚。周勉翻了几页,又蹲下来抽查了几袋粮,站起来。
“殿下,渡口的粮仓有多少存粮?”
“五千石。够七县吃两个月。”
周勉微微点头。他转身出了仓房,站在渡口岸边。河面上的渡船来来回回,船工的号子声传过来,浑厚而有力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“殿下,赵勖现在在哪?”
苏凌鸢站在他旁边,看着河面。她开口,声音平缓。
“黑风岭。被俘时重伤,不能远行,暂押在入山口里面。朝廷如果要提人,随时可以来押送。”
周勉偏过头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,然后收回去,看着河面。渡船靠了岸,几个挑担的商贩从船上下来,顺着南岸的商路往南走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。
“殿下,周某在礼部干了六年,见过边郡太守,也见过武将。大部分人在周某面前,要么怕,要么躲,要么给好处。殿下一样都没有。”
“因为我不怕周侍郎,也不躲周侍郎,更不会给周侍郎好处。”苏凌鸢偏过头看着他,“周侍郎是来查规矩的,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册子上。周侍郎查完了,往京城报什么,我管不了。但有一件事,周侍郎报之前最好想清楚。”
周勉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“如果朝廷觉得宁远不合规矩,可以把宁远收回去。但收回去之后,北境的防线谁来守?东边三个县谁来管?十三万百姓谁来养?赵勖关在黑风岭,骨勒的部落在草原上,宋怀远在朝中递折子。这些事,朝廷如果自己接得住,我把官印交了。”
周勉看了她很久。渡口的河风吹过来,把他青袍的下摆吹得翻卷。他没有接话,转过身,朝驿馆方向走去。四个随从跟在后面。苏凌鸢站在渡口岸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渡口的巷子里。
顾清辞从仓房旁边走出来,手里攥着册子。他走到苏凌鸢身边,压低声音。
“殿下,周勉这个人,不好对付。”
“他查他的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朝北面的宁远方向走去,“册子是真的,屯田是真的,粮仓也是真的。他查完了,往京城报什么,他心里会有数。宋怀远想让他看到的,和他自己看到的,是两回事。”
顾清辞跟在她身后,翻开册子记了一笔。两人走在渡口北岸的官道上,暮色从东边漫上来,把路两旁的田地染成一片暗绿。远处宁远城的城墙在暮色中缩成一道暗影,城北棚户区的灶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而更南面的京城里,宋怀远大概正在等周勉的奏疏。苏凌鸢攥了攥袖中的断刀,步子没有慢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