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等。”苏凌鸢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赵勖回信是迟早的事。但春耕不等人。开春之前种不下去，秋后就收不上来。到时候不管赵勖退不退、朝廷认不认，宁远城都得饿死。”

顾清辞微微皱眉。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，但他更清楚，苏凌鸢手里能跟临安交换的筹码已经不多了。赵勖的粮仓位置已经透露给沈誉了，陆庭恩的折子也已经递出去了。如果再去找沈誉买种子和农具，就只剩下一个筹码——将来的地盘。

“殿下打算拿什么跟临安换？”

苏凌鸢转过身，朝坡地下面走去。春耕的风从河沟方向吹上来，带着湿泥和枯草的气息。她走了一段才开口。

“不换。借。”

顾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向临安借种子和农具。借据我写，利息按年息一分算，一年之后连本带利还。还不起，拿宁远的粮抵。粮也没有，拿城南这片屯田地契抵。”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，“沈誉是商人出身，最认的就是借据和利息。空口白话的盟约他信不过，但借据上的字他信。”

顾清辞沉默了几息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声很轻，被风卷走了。他跟上苏凌鸢的脚步，两人一前一后朝南门走去。

走到南门口时，一个守门的老兵拦住了他们。老兵手里攥着一卷纸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他把那卷纸递给苏凌鸢，手指头指着纸上的一行字，嗓子里挤出几个字。

“殿下，我婆娘……我婆娘问，寡妇分田……是真的？”

苏凌鸢看了一眼那卷纸，是她那道政令的抄本。抄得歪歪扭扭，但字能认。她看着老兵，开口。

“真的。你婆娘要是愿意领，去屯田营找何进登记。”

老兵的嘴唇又哆嗦了两下，忽然弯下腰去，弯得很深，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他弯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，眼眶红着，但脸上在笑。他退到城门洞边上，站得笔直，目送苏凌鸢进城。

顾清辞跟在苏凌鸢身后，回头看了那个老兵一眼。老兵还站在门洞边上，腰杆挺得像一杆枪。他收回目光，加快两步跟上苏凌鸢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草民忽然觉得，跟着殿下做事，比考进士有意思。”

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午后的日光照在顾清辞脸上，他嘴角弯着，眼睛里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光亮。她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
“进士能考几次？”

“三年一次。”

“那就好好干。干好了，以后不用考了。”

顾清辞愣了一下，随即低声笑了一下。他跟在她身后，两人穿过城南的街巷往城北走。路过鼓楼街口时，苏凌鸢看见那道政令已经被抄成大字贴在崔家别院对面的墙上。几个人围在那里看，一个识字的老头正给旁边的人念。念到“寡妇分田”时，一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，跑了两步又停住，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，然后朝城南方向快步走去。

苏凌鸢收回目光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极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