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来,把药布扔进旁边的桶里,转过身看见了钱主簿。她身上那件羊皮短褂沾着药渍和泥点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钱主簿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。那张脸年轻得过分,但眼底下有深深的青,嘴唇干裂起皮,颧骨上有一道结痂的擦伤。
“钱主簿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苏凌鸢朝他走过来。她走路的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。走到钱主簿面前站定,她偏头看了看顾清辞,又看了看钱主簿。
“回去告诉沈郡守三件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第一,宁远有粮,城南两千亩屯田开春就能种,秋天就能收。第二,宁远有兵,陆庭恩和吴勉加起来九千,守城有余。第三,宁远有地,朝廷给不给封,这块地都是我的。”
钱主簿微微一愣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苏凌鸢抬手止住了。
“还有第四件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钱主簿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泥土的腥气,“告诉沈郡守,赵勖在石阳的粮仓位置,我摸清楚了。如果临安出兵截粮道,赵勖撑不过半个月。如果临安不出兵,半个月之后我自己出兵。到时候打下的地盘,临安一亩都分不到。”
钱主簿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。他看着苏凌鸢的眼睛,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,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。他忽然明白了沈渡那天回去跟郡守说的话。这个人,要么趁早绑死,要么趁早杀了。
他退后一步,弯下腰去,弯得很深。
“殿下的话,下官一定带到。”
苏凌鸢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浅,转瞬即逝。
“钱主簿路上小心。东边官道不太平。”
钱主簿直起身来,朝顾清辞点了点头,转身朝驿馆方向走去。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,绿袍官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,露出里面磨破了的裤脚。顾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,偏过头看着苏凌鸢。
“殿下最后那句话,会让他睡不着觉。”
“就是要让他睡不着。”苏凌鸢转过身,朝棚屋走去,“他睡不着,回去就会添油加醋。沈誉听了,才会着急。沈誉一着急,临安的兵才会动。”
顾清辞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两人穿过棚户区的窄巷,石头正蹲在棚屋门口练字,看见他们过来,跳起来挥了挥手里的树枝。苏凌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字,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“今天练了几个?”
“五个!”石头伸开巴掌,又缩回去两根,“三个。”
苏凌鸢没有揭穿他。她站起来,朝北面看了一眼。暮色正在漫上来,把远处的城墙和旷野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影。北面的山脊在暮色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山脊后面是石阳,石阳后面是赵勖的五万大军。而她要在他们缓过气来之前,把刀架在赵勖的脖子上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叫了一声,“赵猛那边有消息了没有?”
“孔昭的信已经送出去了。按照行程推算,赵猛最快明天傍晚会到谷口取信。”
苏凌鸢收回目光,朝棚屋里走去。暮色里,城北棚户区的炊烟升起来,细而直,和城南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,被北风送向远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