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找沈渡,让他把这七天之内赵勖撤军后北边的哨探情报整理一份。越详细越好。赵勖退兵之后留了多少人在北谷,退到什么地方去了,有没有回头反扑的迹象。这些东西宣抚使到临安的时候,要让郡守第一时间递到他手里。”
顾清辞点头应下。周砚在旁边听着,这时插了一句话:“殿下,临安郡守让草民告诉殿下,宣抚使这个人姓韩,叫韩缜。在朝中资历不深,但背后站着的是太后。他来北边,不光是看宁远,也是来看临安的。郡守的意思是——殿下和临安之间,在韩缜面前要显得铁板一块。他看到的缝隙越少,回去之后在朝廷面前替殿下说话的分量就越重。”
“苏凌鸢看着周砚,微微点了点头。”这个韩缜背后是太后,那就不光是来看军情的,还是来替太后看看北边的势力格局。太后在朝中经营多年,对地方将领一向不放心。陆庭恩是太后的人还是皇帝的人,苏凌鸢还没摸清。但韩缜来了之后,这些底牌会一张张翻出来。
“她收回思绪,朝周砚偏了偏头:“周先生远道而来,先歇着。明天让何进带你在城里转转。”
周砚拱手谢过,跟着何进往城北方向去了。东门城楼下只剩苏凌鸢和顾清辞。夜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,冷得刺骨。顾清辞把身上的棉袍拢了拢,看着苏凌鸢,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,草民在临安还听到一个消息。”
“苏凌鸢看着顾清辞。”
“说。”
“韩缜来北边之前,朝廷内部吵了一架。有人主张招安赵勖,有人主张趁赵勖退兵出兵收复北边几个郡。吵了三天,最后太后拍了板——先派宣抚使来看,看完再说。所以韩缜来北边,既是来看宁远的,也是来替太后看赵勖的。他回去说的话,决定朝廷是打还是谈。”
苏凌鸢站在城门的阴影里,月光照不到她,只有城楼上火把的余光映着她半张侧脸,轮廓冷而清晰。她沉默了几息,开口。
“韩缜到宁远之后,让他看的东西,得是我们想让他看的。”
不能看到的,你处理好。
顾清辞微微欠身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草民明白。”
苏凌鸢转过身,朝城北走去。顾清辞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。走到鼓楼街口时,苏凌鸢忽然停了一步,偏过头看了一眼崔家别院的方向。别院的灯火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从雕花窗格里溢出来。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“顾清辞。”
“殿下。”
“孔昭这个人,你觉得能用吗?”
顾清辞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沉吟了一下。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:“孔昭在赵勖帐下五年,知道的东西不少。他主动开口,说明他给自己留了后路。这种人可以用,但不能全信。殿下用他的时候,得让他知道——他的后路捏在殿下手里。”
苏凌鸢没有接话,脚步也没停。走到城北棚户区口子上时,石头正蹲在棚屋门口,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她走过去,弯腰把他手里的草蚂蚱抽出来,塞进自己袖中。然后她伸手把石头从地上拉起来,推着他往棚屋里走。
“睡觉。”
石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,钻进草席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,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苏凌鸢站在棚屋门口,朝北面看了一眼。赵勖退兵之后,北面的天幕空旷了许多,连烟柱都看不见了。但空旷归空旷,那片旷野里藏着的东西,比赵勖的五万大军更复杂。
她转身进了棚屋,在墙根底下坐下来,从袖中摸出那枚草蚂蚱。蚂蚱的触须已经被石头攥得弯了,她用指头一点一点把它捋直。棚屋外面,夜风把城南屯田区新翻的泥土气息送过来,混在城北的灶火气里,混在她手中那枚草蚂蚱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