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勖退兵后的第五天，苏凌鸢在城南划了第一块屯田区。

地在南门外三里处，是一片荒了三四年的坡地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矮灌木。地的东边有一条小河沟，水不深但常年不断，坡上坡下连成一片，大约两千多亩。苏凌鸢带着何进和几个老兵沿着坡地走了一圈，用步子量了量，又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开。土质不算好，沙壤为主，但比坡上那些石头地强得多。河沟能引水，坡地平缓，犁起来不费劲。

何进跟在她后面，手里攥着一卷竹简，竹简上歪歪扭扭画着地块的草图。他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，有点像当初她在城北棚户区让他洒石灰时的样子，眉头拧着，嘴角往下撇，但不敢出声。

“殿下，”他终于憋不住了，凑上来半步，“城南这片地是崔家的。前年崔家占下的，说是要种桑养蚕，但一直没动。殿下要开屯田，是不是先跟崔家说一声？”

苏凌鸢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没停。

“崔景行那边你去说。告诉他，城南这片地我借用三年。三年之内屯田的产出，崔家分两成。三年之后地还他。”

何进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。苏凌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
何进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殿下，崔家占这片地的时候，只花了几个钱在县衙过了道手续，根本没正经买。这地说白了还是官田。殿下拿官田来屯田，不用跟崔家商量。但殿下要是给崔家两成分成，等于认了崔家对这片地有主。以后崔家拿着这个由头跟殿下讨价还价……”

苏凌鸢停住了脚步。她转过身来，看着何进。何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，以为说错了话。但苏凌鸢只是看了他几息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何进愣住了。

“两成分成不给了。告诉崔景行，城南这片地暂时归屯田营管，三年之内不议归属。他要是有意见，让他来找我。”

何进松了口气，赶紧把这一条记在竹简上。他记完之后抬头，发现苏凌鸢已经往前走远了，赶紧小跑跟上去。

回到城里，苏凌鸢让人在城北棚户区贴了告示。告示是顾清辞走之前替她拟好的，内容简明：南门外划出屯田区，凡城北流民中有耕种经验者，可按户领田，每户三十亩。种出来的粮食，头一年全部归自己，第二年上缴三成，第三年上缴一半。屯田户免服徭役，但农闲时要参加城防修缮和官仓搬运。三年之后，屯田户可以正式落籍宁远，分到的地归自己所有。

告示贴出去半天，城北棚户区就炸了锅。

苏凌鸢坐在棚屋里听外面的动静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反反复复地问“真的假的”，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往南门外跑了。何进在棚户区里来回跑了几趟，嗓子喊得冒烟，劝那些抢着出城的人等明天统一登记。石头蹲在棚屋门口，扒着门框往外看，小脸上满是好奇。

“姐姐，他们为什么哭？”

“有地了。”苏凌鸢说。

石头歪了歪头。他大概不太懂地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城北的棚子、棚子里的草席、草席旁边的灶火。地是什么东西，他没见过。苏凌鸢也没有解释。有些东西，等他自己站到那片地里就知道了。

傍晚的时候，苏凌鸢出了南门，站在那片坡地上。风从河沟那边吹过来，带着枯草和湿泥的气味。坡地上已经有人在动了。何进派的民夫在打桩拉绳，把地块一格格划出来。几个流民围在旁边看，其中一个老头蹲在地上，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，攥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把手里的土洒进风里，拍了拍掌心的泥。

老头偏过头，看见苏凌鸢站在坡顶上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朝她弯了弯腰。他弯得很深，比何进弯得深得多。苏凌鸢朝他点了一下头，没有说话。

她站在坡地上，一直站到太阳沉到西边城墙后面。暮色漫上来，把坡地染成一片暗金色。远处城墙上亮起了稀疏的灯火，北面的旷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系统在她脑海里忽然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