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放心。”他朝棚户区深处看了一眼,声音沉下来,“草民已经让几个还算康健的难民去熬药了。第一锅应该快好了。”
苏凌鸢微微一愣。她方才在巷子里和崔景行对峙的半个时辰里,这个人已经动手了?
“你哪来的药材?”
“崔景行昨晚运粮进别院的时候,顺带从郑家的盐铁铺调了一车药材。”顾清辞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,“草民昨晚翻墙进去,各取了一些。不多,但够用三天。”
系统在苏凌鸢脑海里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宿主!这个人……这个人昨晚翻的是崔家的墙!崔家别院有护院!他是怎么做到的——”
苏凌鸢没有理会系统的聒噪。她看着顾清辞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。半晌,她转身朝石头的草席走去,蹲下来,把那枚辟疫丹从袖中取出,塞进石头嘴里。石头迷迷糊糊地咽了下去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苏凌鸢应了一声,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。烧还没退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辟疫丹起效需要时间。
她站起来,走到棚屋门口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,城北棚户区里飘起了一股药味,混在石灰和醋的气味里,不难闻,甚至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苦涩。几个民夫正用陶碗给线内的人分药汤,动作虽然生疏,但没打翻。
远处城墙上,陆庭恩的旗子还在风里猎猎地响着。城南方向,崔家的粮车正一辆接一辆地从鼓楼街驶出来,往陆庭恩的营地赶去。
苏凌鸢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忽然偏过头问顾清辞:“你说你看出我怕输。怎么看出来的?”
顾清辞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,双手拢在袖中,闻言微微一笑。
“殿下和崔景行说话的时候,右手一直在攥缰绳。攥得指节发白。殿下在怕,但不是怕崔景行。殿下怕的是万一谈崩了,城北这些人就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看着苏凌鸢的侧脸,声音轻下去。
“殿下把城北这些人的命,看得比自己重。但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。所以殿下用最冷的方式做最暖的事。”
苏凌鸢没有回头看他。她盯着远处城墙上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子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极轻。
“少揣测我。”
顾清辞微微欠身,嘴角的笑意淡而笃定。
“是。”
就在这时候,城北棚户区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民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色煞白,声音变了调:“殿下!顾先生!隔离线里面——里面有三个人吐血了!比之前的都厉害!”
顾清辞脸上的笑瞬间没了,转头就往棚户区深处跑。
苏凌鸢站在原地没动,手却在袖中攥紧了那半截断刀。她听见远处的喧哗,听见顾清辞清朗而急促的吩咐声,听见民夫们慌乱地跑来跑去。
石头在草席上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。
苏凌鸢猛地回头。
石头半撑着身子,捂着嘴,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。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,滴在草席上,洇开一朵深色的花。
“系统!”她在心里厉声叫。
系统沉默了两秒,声音艰涩:“宿主……辟疫丹……辟疫丹对这种重症无效。宿主,那个孩子……可能是疫病中最烈的那一种。”
苏凌鸢蹲下去,抓住石头的手腕。男孩的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,掌心里的血黏腻滚烫。她低头看着那朵洇在草席上的暗红色的花,面无表情。
远处,顾清辞的喊声从棚户区深处传过来,带着压不住的焦急。
“殿下——!这里有人不行了——!”
苏凌鸢闭了一下眼。
然后她松开石头的手腕,站起身,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“系统,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系统没有立刻回答。脑海里一片沉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