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陆家村被一层薄毛雨笼着,村委会那栋红砖小楼的烟囱慢腾腾地往外冒着青烟。
村长陆大有窝在漆皮脱落的办公桌后,手里死死捏着那根没点火的旱烟袋。他面前摊着本卷了边的旧账本,算盘珠子被拨得“啪嗒”乱响,每响一声,他的脸色就黑上一分。
“这窟窿……真是没法补了。”
陆大有把烟袋往桌上一拍,长叹了口气。镇上催着要修路的欠款,村里几个老户的宅基地补偿还没着落,账面上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那扇合不严实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陆大有头都没抬,没好气地顶了一句:“说了多少回了,要账的去镇上闹,村里一分钱也没有!”
“大有叔,是我。”
陆林彡迈过门槛,站在了屋子中央。
陆大有愣了愣,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眼,手里的烟袋险些没拿稳。
昨晚听刘大壮几个人鼻青脸肿地告状,说陆林彡像是撞了邪,他还没往心里去。可现在一瞧,这哪还是那个在城里混不下去、灰头土脸回乡的落魄侄辈?
陆林彡只穿了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,腰杆子却挺得笔直。最让陆大有心惊的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,透着股说不出的沉稳劲儿,半点不像个背着一身债的人。
“林彡啊,你这是……”陆大有放下账本,声音软了点,“听大壮说,你昨晚回老宅动静闹得不小?”
“几个后生喝多了撒酒疯,我替村里教教他们规矩。”
陆林彡没等他让座,直接扯过对面的椅子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开门见山:“叔,我今天过来,是想跟村里做笔买卖。”
陆大有乐了,把烟袋往桌沿上磕了磕:“谈买卖?林彡,叔知道你见过大世面,但咱村里的底子你也清楚,你现在自己都还欠着账……”
“我想承包后山。”
陆林彡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棵白菜。
陆大有掏了掏耳朵,以为自己听岔了:“你说哪儿?后山?”
“对,那五十亩荒山,加周围一圈荒地,我全要了。”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原本在院子里扫地的几个村民,还有几个起早来开证明的闲汉,听见这话全都跟苍蝇见肉似的凑到了门口。
“我没听错吧?林彡要包后山?”
“那破地方连野兔子都不拉屎,全是烂石头,他包回去修坟啊?”
“我看是在城里被债主逼疯了,脑子烧糊涂了吧!”
门外的嘲笑声传了进来。陆家村谁不知道后山是什么地方?那是出了名的“漏财山”,早些年村里想种点耐旱的酸枣都活不了,薄薄一层土皮下面全是青黑色的硬岩,锄头砸下去都能崩出火星子。
陆大有也皱起了眉,语重心长地劝道:“林彡,你是咱村走出去的大学生,虽说现在遇着点难处,但也不能自暴自弃啊。那地是绝地,种啥死啥,你包它干啥?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陆林彡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“试试?你拿啥试?”陆大有指着窗外,“老刘家当年投了五万块种果树,结果树苗还没长过膝盖就全烧焦了。那地火气重,邪门得很!”
“别人种不出,不代表我种不出。”
陆林彡直视着陆大有的眼睛,身子微微前倾。
那一瞬间,陆大有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眼前的陆林彡明明什么都没做,却像是一座压过来的大山,逼得陆大有不自觉地往椅背上缩了缩。
“开个价吧,大有叔。”陆林彡敲了敲桌面,“村里的账不好看吧?我包了这地,钱一次性结清,也能帮你解了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