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04章 开春种豆(2 / 2)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首页

半个月后,豆苗出齐了。

陈守田天不亮就去了河滩。地东头那棵柳树底下,他蹲下来,看第一垄。土皮裂开一道缝,缝里顶出一片叶子,嫩绿,卷着边。他拿手指头轻轻拨了拨,叶子底下是白生生的茎,细,硬。他站起来,往地西头走。一路上,沟里全是绿的,齐刷刷一片,像谁拿梳子梳过。

八亩地,一垄没缺。

陈老栓来的时候,日头刚出来。他没进地,站在地头,蹲下来,掏出烟锅。烟点着了,他抽了一口,烟在肺里转了一圈,慢慢出来。他看着那片绿,看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烟锅灭了,他又点上一锅。第二锅抽完,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

“守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种法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陈守田站在地那头,手里攥着账本。他没过来,远远地应了一声。

“书上说的。”

陈老栓没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,碰见李长顺。李长顺扛着锄头,问他:“老栓,你儿子那豆子出苗了?”

“出了。”

“密不密?”

“密。”

李长顺笑了。“等着收草吧。”
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往家走,脚步比平时快。进了院门,守田娘在灶房门口择菜。他蹲在磨盘边,烟锅又掏出来,点上。

守田娘看了他一眼。“咋了?”

陈老栓抽了口烟。烟从鼻孔出来,他拿手扇了扇。

“这小子,种地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
守田娘把菜叶子搁进盆里。“咋不一样?”

“别人种地靠老法子,他靠书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,“行距一尺二,株距六寸。李长顺说等着收草。我看,这草收不了。”

守田娘没说话。她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,出来时手里攥着个蓝布包。布包搁在磨盘上,解开,里头是那副银镯子。

“你儿子种地,你操啥心。”她把镯子套进手腕,“去年倒豆子,你不也说不行?后来呢?”
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槛边,停下来。

“明天我去河滩,帮他薅草。”

守田娘把蓝布包收起来。“你腰行?”

“行。”

陈老栓进了屋。守田娘站在磨盘边,日头照在她手腕上,银镯子亮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,镯子内侧的刻字磨得只剩半个“秀”。

河滩地里,陈守田蹲在柳树下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三月初九,两亩”底下写了一行:三月廿三,苗齐。八亩。无缺。

写完,他把账本合上,揣回兜里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吹得豆苗叶子哗哗响。他站起来,往地西头走。走到地界那棵柳树底下,停下来。柳树发了新芽,嫩绿,一串一串。他伸手够了一枝,揪了一片叶子,搁嘴里嚼。苦,涩,后味有点甜。

他吐掉叶子,往村里走。走到院门口,听见灶房里他爹跟他娘在说话。他爹的声音低,听不清。他娘的声音高些,就一句。

“你那腰,明天别去了。”

他爹没应声。灶房里碗碰着碗,叮一声。陈守田站在院门口,手插在兜里。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,他没挪。
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。门轴吱呀——长长的,像有人推开了门,又没进去。然后静了。

陈守田推门进院。灶房里灯亮着,他爹坐在灶前,拿火钳拨火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爹的脸,颧骨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我去薅草。你在家歇着。”

陈老栓没抬头。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,火星子溅出来。“你一个人薅八亩?”

“薅不完慢慢薅。”

陈老栓把火钳搁下,站起来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从陈守田身边过去,往堂屋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“明天我跟你去。薅草不累腰。”

他进了堂屋。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。他娘从灶台边端了碗糊糊过来,搁在案板上。

“吃饭。”

陈守田坐下,端起碗。糊糊烫,他吹了一口。他娘坐在对面,手里攥着抹布,没擦灶台。

“你爹那腰,去年冬天疼了一冬。开春才好点。”她把抹布搁下,“明天你让他去。他不去,在家坐着,腰更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