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蹲下去,把地上的教案本一张一张捡起来。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跑了,他追了两步,在巷口截住。回来的时候,秀兰还靠着墙站着,镯子已经套回手腕上了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没有?”
“吃了。烙饼。”
“硬了吧?”
“还行。”
秀兰把教案本接过去,码好。她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眼镜歪了,她扶正。
“走,姐带你吃碗面。”
“姐,你刚才说不让跟家里说——”
“吃面跟说不说没关系。”秀兰往巷口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头看他,“你大老远来的,总不能让你饿着回去。”
陈守田跟上去。两个人走出巷子,校门口已经空了,门卫老头在扫地。秀兰跟老头点了下头,领着陈守田往街那头走。
面馆在街角,门脸小,里头四张桌。秀兰要了两碗素面,加了个荷包蛋,搁在陈守田碗里。
“姐,你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陈守田把荷包蛋夹起来,搁进她碗里。秀兰看了一眼,没再推,低头吃面。她吃得慢,筷子挑几根,送进嘴里,嚼半天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摊子,还在摆?”
“在。十二号摊,挨着街口。”
“赵小娥还帮你?”
“帮。”
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她哥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陈守田把面碗放下。面汤还烫,热气扑在脸上。“赵叔的车在粮库扣了。豆子封了。孙干事管的仓库。”
秀兰抬起头,隔着面汤的热气看他。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,她摘下来,拿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孙干事那人,你别碰。”
“我没碰。”
“你没碰,他碰你。”秀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赵老五为啥去粮库?为啥车扣了?你当是凑巧?”
陈守田没说话。面馆里另一桌坐着两个戴安全帽的工人,呼噜呼噜吃面。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,老板娘拿长筷子搅面。
“姐,你是不是知道啥?”
秀兰端起碗,喝了口汤。汤烫,她吹了吹。
“我在省城那两年,周远来找过我。”
陈守田的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他不知道我考了师范。是学校老师告诉他的。他来了,站在校门口,没进来。托人带了句话,说想见一面。”秀兰的声音平,没什么起伏,“我没见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当年把我跟我娘扔下,一封信说别来找他。现在他调回平阳了,想起还有个闺女。”秀兰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,“我娘死的时候,他在省城。我走投无路的时候,他在省城。现在他回来了。”
她放下筷子。
“晚了。”
陈守田盯着碗里那半个荷包蛋。蛋黄凝着,边上一圈白。他想起那张照片,石榴树,青砖墙,他姐站在墙根底下笑。那时候她还没戴眼镜。
“姐,那你转正了,真回去?”
秀兰把眼镜推上去。“回去。娘坟上得有人添土。”
她站起来,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,数了数,搁在桌上。老板娘过来收钱,秀兰说不用找了。
出了面馆,天擦黑。街灯亮了,昏黄一团,照在柏油路上。秀兰站在面馆门口,把教案本换了个手抱。
“你今晚住哪?”
“汽车站旁边有个旅馆。”
“贵不贵?”
“八毛。”
秀兰从兜里又摸出两块钱,塞进他手里。“拿着。明天一早的车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走吧。我回学校,晚上还有自习。”
陈守田攥着那两块钱,纸币潮的,带着体温。秀兰转过身,往学校方向走。辫子在背后晃,蓝布衫被晚风吹起来一角。
“姐。”
秀兰站住,没回头。
“转正了,一定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跟爹说,你在这。”
秀兰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她侧过半边脸。“你说了,我就转不了正了。校长不知道我家里的事。档案上填的是无父无母。”
陈守田的喉咙发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