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旧账本翻到第三遍,那张纸角才从封皮夹层里滑出来。
薄,黄,脆,边角磨得起毛,像一片秋天的落叶。他拿手指头捏住,凑到油灯底下。灯焰晃了一下,纸角上的字跟着晃——模糊,像隔了一层水汽。半个红印,圆不圆方不方,边沿缺了一块,印泥淡得只剩一层粉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认不出几个字。陈守田把纸角搁在账本上,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堂屋走。
陈老栓蹲在磨盘边抽烟锅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日头底下散开。陈守田走过去,把纸角递到他爹眼前。
“爹,你看这是啥。”
陈老栓接过去,手指头捏着纸角边沿,翻了个面。他的动作停住了。烟锅叼在嘴里,没抽,烟丝自己烧着,一缕青烟直直往上飘。陈守田看见他爹的手在抖,很轻,纸角边沿跟着颤。
“哪来的?”陈老栓的声音发紧。
“账本皮里夹着。旧账本。”
陈老栓把纸角折起来,递还给他。动作快,像烫手。他站起来,烟锅在磨盘上磕了两下,磕得重,火星子溅出来。
“别问了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没用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别回腰上,转身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板跟前,手搭在门闩上,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收起来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院门吱呀一声,人出去了。陈守田站在磨盘边,手里捏着纸角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纸角边沿翻卷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那个红印在日头底下比油灯底下清楚些,可还是认不出字。
他把纸角揣进兜里,回屋。
夜里他睡不着。油灯搁在炕沿上,灯芯挑到最低,豆大的火苗。陈守田把纸角举到灯前,近得几乎贴着火焰。光从纸背后透过来,字迹显了形。他一个字一个字认。
“周”。左边一个“周”字,笔画挤在一起,像被人踩了一脚的蚂蚁窝。旁边隔了几个认不出的字,底下是个“地”字。“地”字写得大,占了半行,最后一笔拖得长,拖到纸边,断了。
陈守田把纸角翻过来。背面空白,只在角上有一道折痕,折痕里夹着极细的墨线,像是从别的纸上印过来的。他拿指甲刮了刮,刮不掉。
“周。地。”
他把纸角夹回账本,吹了灯。炕上凉,被窝半天暖不过来。他翻了个身,手搁在枕头底下,摸着账本硬壳。周家的地。周家的地契。爷爷的账本。赵老五捡过的纸。这些线头在黑暗里缠着,缠成一个疙瘩,疙瘩里有个“周”字,有个“地”字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了孙大爷家。
孙大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棉袄敞着怀,里头一件褂子洗得发白。他耳朵背,陈守田凑到跟前喊了两遍,他才抬起头。
“谁?”
“我,守田。陈老栓家的。”
“哦。”孙大爷眯着眼看他,“你爹咋没来?”
“我爹忙。我来问你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陈守田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纸角,摊在膝盖上。“大爷,你看这上头写的啥。”
孙大爷接过去,手指头在纸面上摩挲,摸那半个红印。他摸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日头照着他脸上的褶子,一道一道,像干裂的河床。
“这是地契的角。”孙大爷开口,嗓子像砂纸磨木头,“周家的。我见过一回,土改那会儿。”
陈守田的手攥紧了膝盖。
“周家地主,周伯衡。大洼地三百亩,全是好地。土改的时候分了,分给村里没地的人家。”孙大爷把纸角递回来,“可地契一直没找着。周伯衡说丢了,农会翻了他家三遍,没翻出来。”
“那这纸角——”
“地契上撕下来的。”孙大爷指了指纸角边沿的撕口,“你看这茬口,不是剪的,是撕的。当年有人撕了一角。”
“谁撕的?”
孙大爷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农会查了半年,没查出来。后来周伯衡死了,这事就搁下了。”
陈守田把纸角收好。孙大爷又开口:“你爹那会儿是农会会计,周家的事他都经手。你问他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