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的货郎担换成了一辆半旧自行车,后座绑着布捆,前把挂着秤口袋。这半个月,他跑了六个村,卖出去四十三匹布。账本上记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大,铅笔头越写越短。
可饭桌上的话越来越少。
陈守业蹲在门槛上扒饭,筷子扒得急,吃完一碗,把碗往灶台上一搁,转身就往外走。秀兰喊他再添半碗,他头也不回,说饱了。
陈老栓的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两下,当当响。
“你哥这几天咋了?”秀兰收拾碗筷,问陈守田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你俩一个炕上睡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知道。陈守业天不亮就下地,天黑透了才回来,一身的土,一身的汗。地里的活他全包了,可那三亩坡地种不出金疙瘩。陈守田隔三差五往家拿钱,十块、二十块,秀兰收着,陈老栓看着。陈守业也看着。
这天晚饭,秀兰蒸了窝头,炒了盘茄子。陈老栓坐正位,陈守田坐左边,陈守业坐右边。盼盼在灶房吃,秀兰来回端菜。四个人,没人说话,嚼窝头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陈守业吃了半个窝头,把筷子搁下。
“爹。”
陈老栓抬头。
“我想分家。”
陈老栓的筷子停在半空,夹着一块茄子,没送进嘴。筷子尖上那滴油慢慢聚成一颗,滴在桌面上,洇开一个圆点。
“你说啥?”
“分家。”陈守业的声音不高,可一个字是一个字,“守田有本事,我留在家里也是吃闲饭。我想把东边那两亩地要过来,自己种。”
秀兰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,没进来。盼盼从她胳膊底下探出脑袋,又缩回去。
陈老栓把筷子拍在桌上。茄子块蹦起来,滚到桌角。
“分家?你弟挣钱养家,你要分家?”
陈守业站起来。他比陈守田高半个头,肩膀宽,在地里晒得黑。站起来的时候,板凳往后一翘,磕在墙上,响了一声。
“他挣的是他的,我种地是我的。我不想沾他的光。”
兄弟俩隔着饭桌对视。陈守田坐着没动,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。陈守业站着,下巴绷着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哥,你坐下说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陈守业把脸转向陈老栓,“爹,我不是跟你置气。守田往家拿钱,我花着,心里不踏实。他做布生意,我帮不上忙,也插不上手。我就想种地,种多少是多少,吃自己挣的。”
陈老栓盯着他看了半晌。烟袋锅在手里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你弟挣钱,你花着不踏实。那你种地,你弟吃啥?”
“他吃他的。我做我的。”
陈守田把窝头搁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陈守业跟前。两人离得近,能闻见陈守业身上的汗味,混着泥土气。
“哥,地你种。”
陈守业看着他。
“钱我出。咱不分家。”陈守田的声音不高,可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你种的地算你的,我生意的本钱算我的,各算各的。你种出来的粮食,你自己收着。我卖布挣的钱,我自己管着。家里吃的用的,我出。你那份,你攒着。”
陈守业没说话。他盯着陈守田的脸,盯了很长时间。灶房里秀兰把碗搁进盆里,水声哗啦响了一下,又停了。
“你图啥?”陈守业问。
“不图啥。你是我哥。”
陈守业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陈老栓。陈老栓坐在桌边,烟袋锅搁在膝盖上,没点。他看看大儿子,又看看小儿子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爹,”陈守业说,“你说句话。”
陈老栓把烟袋锅拿起来,装烟,点着,抽了一口。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散在灯影里。
“你俩商量好了,就按你俩说的办。”
他站起来,往自己屋里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两个儿子。
“地契在柜子底下那个铁盒里。东边两亩,是你爷爷留下来的。你俩谁种,自己拿。”
门关上了。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陈守业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侧。陈守田看着他,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铅笔头舔了舔,写了一行:哥种东边两亩,收成归哥。生意本钱归我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搁在桌上。
“哥,明天我帮你把东边那两亩的界石挪一下。原来跟赵叔家搭界的地方,得重新量。”
陈守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量过?”
“量过。上回卖布路过,拿步子踩了。”
陈守业嘴角又动了一下,这回往上翘了翘。他伸手把桌上的账本拿起来,翻了两页。铅笔字密密麻麻,卖布的、买布的、借的、还的,一笔一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