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7章 空院子(2 / 2)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首页

“上来。”

赵小娥跨上后座,手抓着车架,没碰他。陈守田蹬起来,链条嘎吱嘎吱响。出了村,上了土路,日头从东边爬上来,照得车圈上的锈发亮。

跑了一个集,又跑了两个村。赵小娥坐在后座上,手里攥着账本,每卖一笔,铅笔头记一笔。字小,挤在一起,可清楚。晌午在树荫下歇脚,她把本子递过来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陈守田接过去。针线、火柴、洋蜡、红头绳,一笔一笔,合计四块三。底下另起一行,写着:退北关,雪花膏三瓶,本钱退回。

“雪花膏没卖动?”

“天热,没人买。”赵小娥从布包里摸出个窝头,掰了一半递过来,“过半个月,天凉了再进。”

陈守田接了窝头,咬一口。赵小娥坐在树根上,两条腿伸着,鞋底磨得薄了。她嚼着窝头,眼睛看着远处的玉米地,不说话。

跑了七八个村子。陈守田的腿蹬出了劲,车链子换了一根新的,后闸修好了。赵小娥坐在后座上,从春末坐到入夏,蓝布衫子换成了灰的,头发剪短了,招风耳露在外头。

账本上的数,从四块三变成了六十多。陈守田每天晚上回来,把账本摊在灶台上,一笔一笔对。秀兰在旁边切菜,偶尔瞟一眼。

一天晚上,陈守田回家。院里灯亮着,灶房门开着,秀兰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个本子。煤油灯搁在桌角,火苗照着秀兰的侧脸。她低着头,拿铅笔在本子上写,一笔一笔,慢,可稳。

陈守田把车靠在墙根,走到灶房门口。秀兰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“姐,你记啥?”

“家里的账。”秀兰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他面前,“棒子面剩多少,麸皮剩多少,油盐酱醋开销多少。你做生意,姐不能光吃闲饭。家里账我来管。”

陈守田凑过去看。本子是盼盼用过的作业本,正面是字,反面是秀兰的账。一笔一笔,工整,比他记得还细。棒子面:初五,剩三斗。初八,磨面二十斤。十二,换麸皮五斤。油:初三,半斤。十七,见底。

秀兰拿铅笔头点了点本子。“你那个账本,给我看看。”

陈守田从兜里摸出账本,递过去。秀兰接过来,翻到第一页,慢慢往后看。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,她拿手拢了拢。翻到最后一页,她停住了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
“守田。”秀兰把本子合上,搁在桌上,“你这账记得比生产队会计还细。”

陈守田把账本拿回来,翻到空白页。“姐,你帮我管账。”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,写:姐管家里账,我管生意账。写完,他把本子推到秀兰面前,“咱家以后的日子,得好好算。”

秀兰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她拿过铅笔头,在底下添了一行:盼盼学费,秋后两块。添完,她把本子推回来,站起来去灶台边看火。锅里温着棒子面糊糊,咕嘟咕嘟响。

陈守田把两个本子摞在一起,搁在碗柜最上层。他走到院里,两头猪崽已经大了,圈里挤,纯黑把脑袋搁在黑白花背上,呼哧呼哧喘气。猪圈墙上的干草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
他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。赵老五家的院子黑着,窗户纸黑洞洞的,没有灯。赵小娥住东屋,那屋的灯也灭了。整个院子沉在夜色里,像一口没人用的井。

陈守田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过来,带着麦茬地的干气。他转身回屋,走到灶房门口,秀兰正往灶膛里添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。盼盼在里屋喊娘,秀兰应了一声,擦擦手往里走。

“姐。”陈守田站在门口,“赵小娥明天跟我去南边几个村。”

秀兰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“去吧。账记清楚。”

她进了里屋。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,煤油灯的火苗在桌上跳。他走过去,把灯芯挑低,火苗缩成豆子大。桌上两个本子摞着,一个旧,一个新,边角都磨得起毛。

窗外,赵老五家的院子彻底黑了,再没有灯亮。

赵小娥把后座的棉垫子绑好了。灰布缝的,里头塞的旧棉花,四角用麻绳勒在车架上。她蹲着系绳子,牙咬着绳头,手一拽,勒紧了。

“试试。”

陈守田跨上去,屁股一沉。垫子软,硌不着骨头。赵小娥站在旁边,手搭在车把上,看他的脸。

“颠不颠?”

“不颠。”

赵小娥松开手,转身回院,拎出个灰布口袋,往车把上一挂。口袋里哐当响。

“啥?”

“秤。小秤。”赵小娥拍了拍口袋,“散货论斤卖,比论个卖划算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蹬上车,赵小娥跨上后座。链条响,车轮转,出了村口。土路两边玉米蹿得比人高,叶子刮着车圈,沙沙响。赵小娥坐在后头,一只手攥着车架,一只手按着挂在车把上的秤口袋,怕颠出去。

到了南边的刘庄,刚进村口,赵小娥拍了拍他后背。

“停。”

陈守田捏闸。赵小娥跳下来,走到路边一棵槐树底下,蹲着看地上。地上有摊烂菜叶,还有几个碎瓦片。她拿脚尖拨了拨。

“这村有集。逢三逢六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今天初五,明天逢六。明早来,占槐树底下这个位。”

陈守田看着她。“你咋知道?”

“碎瓦片是摆摊压的。这位置踩得最平。”赵小娥走回来,跨上后座,“走,去下一村。”

陈守田蹬起来。风从背后推着,日头在头顶偏西。赵小娥在后座上翻账本,铅笔头在纸上划拉,记:刘庄,逢三逢六,槐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