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哥以前不这样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哑着,“自从他豆子地烂了根,脾气越来越怪。以前他疼我,赶集给我买糖。现在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陈守田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,搁回肩上。“回去吧,天黑了。”
赵小娥站着没动,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鞋帮上沾的泥干了,裂成小块往下掉。
“明天,我还去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。碎花褂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想起赵老五家那台收音机,想起赵老五蹲在门槛上喝粥的样子。
“你哥要是再拦呢?”
“他拦他的。”赵小娥抬起头,眼睛红着,可亮,“我挣的钱,我自个儿花。他管不着。”
她转身往村里走,步子快,碎花褂子很快融进暮色里。陈守田挑着担子跟在后面,隔着十几步远。走到赵老五家院门口,赵小娥推门进去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陈守田继续往前走。经过赵老五家地头时,他脚步慢了一下。暮色里,豆子地黑乎乎一片,烂根的豆秧趴在地上,像一层干透的泥壳。
那条浅沟还在。新土被风吹了一天,颜色暗了些,可沟沿的痕迹清楚。从田埂外侧通到地里,口子朝外。
他站了一会儿,挑着担子走了。
回到家,秀兰在灶房烧火,陈老栓蹲在磨盘边抽烟袋。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,照着他半张脸。
“碰见赵老五了?”陈老栓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让我离他妹远点。”
陈老栓抽了口烟,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。“你咋说?”
“赵小娥自己来的。”
陈老栓把烟袋在磨盘上磕了磕。“赵老五那豆子地,你看了没?”
陈守田把担子搁下,蹲到他爹对面。磨盘凉,隔着裤子能觉出石头的寒气。
“看了。根烂了。”
“啥烂的?”
陈守田没答。他看着磨盘上那道白印子——赵老五酒瓶子磕的,还在。磨盘底座那条缝里,上次塞地亩图的位置,空了。
“爹,”他压低声音,“赵老五地头有条沟。”
陈老栓抽烟的动作停了。烟锅里的火暗下去,他拿指甲把烟灰拨了拨,火星又亮起来。
“沟?”
“田埂外侧往地里通的。口子朝咱家西坡那边。”
陈老栓沉默了一会儿。烟袋叼在嘴里,没吸,烟自己慢慢烧着,一缕细烟直直地升上去,在头顶散了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没说啥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膝盖咔响了一声,“我就是看见了。”
他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陈老栓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那条沟,我上个月就看见了。”
陈守田回头。陈老栓蹲在磨盘边,烟袋锅里的火灭了,剩一截烟灰。他拿手把烟灰从烟锅里抠出来,弹在地上。
“我没跟你说。”陈老栓站起来,膝盖也响,“赵老五的地,咱管不着。可那条沟,从咱家地头过。谁挖的,为啥挖,得弄清楚。”
他扛起靠在墙根的锄头,往院外走。走到门口侧身让了让,门外站着秀兰,端着一盆水。
“爹,你去哪?”
“西坡。”
秀兰把盆搁下,看了陈守田一眼。陈守田站在堂屋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灯亮了,收音机又响起来,豫剧,唱得慢。
陈守田回屋,摸出账本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赵小娥”那行底下写:豆子地,烂根,沟,从西坡过。写完,他把本子翻到前头,找到赵老五报数那页,纸茬子还在,毛着。
他合上本子,塞回枕头底下。窗外,陈老栓的脚步声远了,踩在土路上,沙沙的。赵老五家的收音机换了出戏,唱腔拖得长,在夜风里飘。
陈守田躺下,把被角拉到下巴。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,他没挪。
赵老五的豆子地为什么烂根?是病,还是人为?那条沟从西坡过,谁挖的?他心里有个影子,模模糊糊,可没成形。
他没问出口。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灯灭了。收音机掐断,夜静下来。陈守田睁着眼,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。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,辣椒轻轻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