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1章 赵小娥(2 / 2)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首页

陈守田挑着担子跟在后面。“一毛的发卡,进价多少?”

“六分。县城北关那个摊子,你跟他讲价,五个起批,五分五一个。”

陈守田停住脚。赵小娥回头看他,田埂上的风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嘴角。她拿手拨开。

“你咋知道北关的价?”

“我哥上回进梳子,就是那家。”赵小娥继续往前走,“他跟人家吵了一架,嫌贵。我站在旁边看的。”

陈守田跟上她。赵老五进梳子那回,得是两个月前了。赵小娥站在旁边,把她哥的进货价记在心里,一句没提。

到了村口,赵小娥没进村,站在老槐树底下。“明儿去马家河。那边逢七,人多。”

“你咋啥都知道?”

赵小娥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一挑,不深。“我在家没事,就翻我哥的货单。他记的账糊里糊涂,我看一遍就记住了。”

她转身往家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。“对了,你担子里那盒洋火受潮了。昨儿我看见你划了三根才点着。换一盒,别卖给人。”

陈守田低头看担子。那盒洋火是他前天从供销社拿的,当时没细看。他摸出来划了一根,果然,擦了两下才着,火苗发黄,不旺。

他再抬头,赵小娥已经走远了。蓝布褂子在土路上缩成一个小点。

半个月下来,陈守田的账本上,数字变了。

头三天,一天挣一两毛。赵小娥跟着之后,一天能挣四五毛。到了第十天,她让他进了两毛的塑料梳子,带齿的那种,一天卖了六把。第十五天,陈守田蹲在灯下数钱。八块零三分。

他把硬币和毛票分成两摞。一摞五块,一摞三块零三。他把五块那摞推给赵小娥。

“你的。”

赵小娥正在帮他理货,把发卡按颜色分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摞钱,没接。

“算我交学费。”

“学费没这么贵。”

“那就算我借你的。”赵小娥把发卡码进盒子里,盖上盖,“下回进货,我跟你一块去北关。我认得那个摊主,能再压五分。”

陈守田把钱收回来,揣进内兜。铜板贴着胸口,凉了一下。他盯着赵小娥。她理货的手没停,发卡在盒子里排得整整齐齐,红的靠左,蓝的靠右,中间是绿的。

“你哥要是知道你帮我——”

“我哥不知道。”赵小娥打断他,把盒子摞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知道了也不怕。我又不是给他干。”

她站起来,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。油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,另半边在暗处。

“陈守田,你信我不信?”

陈守田没答。他低头看账本,铅笔头在“八块零三”下面画了一道。赵小娥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话,推门走了。门轴吱呀一声,慢慢合上。

院外传来她的脚步声,踩在土路上,沙沙的。陈守田听着那声音远了,把账本合上,塞进枕头底下。

他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。赵小娥刚才那句话在耳朵里转。信不信?她帮他挣了八块钱,对行情比他熟,算账比他快。可她姓赵。赵老五的妹妹,住一个院,吃一锅饭。

他翻了个身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本子硬壳。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

院墙外头,井台方向传来辘轳响。有人打水。辘轳吱吱呀呀转了两圈,停了。接着是水桶碰井沿的声音,闷闷的。

陈守田坐起来,摸黑穿鞋。他走到院里,站在猪圈边。两头猪崽长大了,圈里挤,纯黑把脑袋搭在黑白花背上,黑白花后腿上的癣早好了,毛长齐了,看不出那块秃。

他蹲下来,拿根草棍拨了拨食槽里的剩食。赵小娥今天那句话又冒出来——你信我不信?

信,就是拉她入伙。不信,明天就让她别来了。

可八块钱里,有五块是她帮着挣的。

陈守田把草棍扔了,站起来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灯还亮着。窗户纸上两个人影,一个胖的,一个瘦的。瘦的那个高,肩膀窄,在窗户纸上晃了一下,又坐下了。

赵小娥在屋里。

陈守田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他躺下,把被角拉到下巴。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,他没挪。

窗外,赵老五家的灯灭了。院墙那边传来赵老五的嗓子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没人应。

陈守田闭上眼。账本上那八块零三分,五块是赵小娥的。他明天得去北关进货,赵小娥说能压价。可带她去,就等于认了这个搭档。赵老五的妹妹,天天跟他走村串巷,赵老五能不知道?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那边,西屋传来盼盼的哭声,秀兰拍着孩子,嘴里哼着调子。调子低,听不清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