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头猪崽在麻袋里拱了一路,到家解开袋口,白的先窜出来,在院里疯跑一圈,撞翻墙根的破瓦盆;花的缩在袋底不动,被陈守田倒出来,趴在地上直喘。
“先圈哪儿?”秀兰从灶房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拨火棍。
陈老栓围着院墙根转了一圈,拿脚踢了踢塌了半边的旧猪圈。土坯墙豁了个大口子,顶上搭的秫秸烂了大半,塌下来的土堆在墙角,长了层绿毛。
“凑合用。”陈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指了指旧圈,“把豁口堵上,猪崽小,钻不出去。”
陈守田没动。他蹲在旧圈门口,拿手抠了抠墙根的土,指头一戳一个坑,土坯酥得跟干馍渣一样。
“不行。”
“咋不行?”
“猪崽金贵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十四块五买的,圈不好,闹了病,十四块五打水漂。”
陈老栓把烟袋叼回去,吸了一口,没吭声。
陈守田绕到院墙根下。墙根堆着一摞旧土坯,是去年修灶房剩的,上头压着几根榆树枝,枝上还挂着干榆钱。他弯腰搬起一块土坯,掂了掂,结实,边角虽然磕了,整块没裂。
“爹,搭把手,和泥。”
陈老栓站着没动,烟袋锅里的烟一明一灭。过了半晌,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别回腰上,走过来搬土坯。
和泥的水从井台挑来,秀兰帮着提了两桶。陈守田把土坯码在旧圈外头,重新起了个方框,比旧圈宽出两尺。泥里掺了铡碎的麦秸,稠得铲子插进去立得住。
陈守业从地里回来,扛着锄头进院门,看见院里堆的土坯和泥坑,脚步慢下来。他把锄头靠在磨盘边,站在那儿看。
陈守田搬起一块土坯,往泥里一按,抹平。第二块挨着第一块放,缝里填满泥。陈守业看了一会儿,走过来,弯腰搬起一块土坯,递到陈守田手边。
陈守田接了,没抬头。
“泥稀了。”陈守业说。
“再掺点干土。”
陈守业拿锨铲了两铲干土撒进泥坑,用锨背拍了拍。秀兰又提来一桶水,陈守业接过去,往泥里倒了一点,拿锨搅了搅。
三个人没怎么说话。土坯一块块垒上去,墙慢慢高了。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,院墙影子盖住半个猪圈。陈守田直起腰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,看了看垒到齐胸的墙。
“顶子用榆树枝。”他走到墙根那摞榆树枝前,抽了几根直的,比了比长度,“爹,你帮我扶着。”
陈老栓过来扶住树枝一头,陈守田拿锯条截断,一头搭在新墙上,另一头搭在旧圈残存的横梁上。树枝不够长的地方,陈守业又去墙根抽了两根,递过来。
院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赵老五探进半个脑袋,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,落在新垒的猪圈上。他迈进来,背着手,围着猪圈走了半圈,拿脚踢了踢墙根,土坯没动。
“守田,你这猪圈垒得比人住的还结实。”
陈守田正往顶子上铺秫秸,没下来。“赵叔,猪比人金贵。”
赵老五笑了一声,嘴角咧开,眼睛没动。他又围着猪圈转了半圈,目光在两头猪崽身上停了停。白的在圈里拱地,花的卧在墙角,后腿蜷着。
“花的那头,腿咋了?”
“癣。抹烟油子。”
赵老五“哦”了一声,手从背后抽出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“这圈垒得好,费了不少土坯吧。”
“墙根剩的。”
赵老五点点头,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槛那儿,回头看了一眼,又笑了笑。这回嘴角咧得大些,露出上排牙。
“走了。”
他出了院门,脚步声顺着土路远了。陈守业从猪圈后面绕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榆树枝,盯着院门口。
“赵老五那笑,不对劲。”
陈守田从顶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哪不对劲?”
“他笑的时候,看的是花猪崽。”陈守业把榆树枝往地上一扔,“那头有癣的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,弯腰把地上的榆树枝捡起来,搁到墙根。秀兰端了盆水出来,让他洗手。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黑乎乎的。
“姐,泔水呢?”
秀兰把盆搁下,回灶房端了半瓢泔水。陈守田接过来,倒进食槽。白的先冲过来,嘴拱进槽里,屁股把花猪崽顶到一边。花猪崽绕了半圈,从侧面插进去,刚吃两口,又被白猪崽一拱,退出来,哼哼着在圈里转。
陈守田蹲在圈门口,看花猪崽的后腿。烟油子抹了两天,癣上的白皮掉了,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。猪崽拱食的时候,那条腿使不上劲,一颠一颠的。
他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铅笔头短得捏不住,他拿牙咬住笔杆,空出手把本子按在膝盖上,写:猪圈垒好,土坯三十块,榆树枝六根,秫秸两捆。麸皮五斤,一毛五一斤,共七毛五。
写完,他盯着“七毛五”看了一会儿,又在底下添了一行:余七毛五。
陈老栓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碗糊糊,蹲在磨盘边喝。喝了两口,抬头问:“本钱还剩多少?”
“七毛五。”
陈老栓嚼糊糊的嘴停了停。“买烟油子花了多少?”
“一毛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