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管。这钱不能由着他胡来。今儿我回来就是要说这个事——那钱呢?”
陈守田推开门。门轴吱呀一声,堂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。陈守粮站在桌边,脸涨得通红,袖子撸到胳膊肘。陈老栓坐在条凳上,烟袋搁在膝盖上,没点。娘在灶房门口站着,手里攥着围裙角。
陈守粮看见他,下巴一抬。“回来了?正好。钱呢?”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跨过门槛,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那个灰布包,搁在桌上。布包摊开,两只银镯并排躺着,发黑,但纹路清楚。
“赎回来了。十六块。”
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摸出黄纸包,放在镯子旁边。“红头绳,一块二。给姐的。”
陈守粮盯着桌上的东西,嘴唇动了动,一时没接上话。
陈守田从内兜里掏出剩下的蓝布包,解开,把十七块三毛钱码在桌上。“这是剩下的。下回贩豆子的本钱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哥哥。“哥,你说我瞎折腾。赵老五的豆子掺了潮,我压了他六斤秤,粮站周师傅按二等收的,四百九十三斤。刨去本钱,挣了三十三块三。镯子赎了,红头绳买了,还剩十七块三。你说,我折腾出啥来了?”
陈守粮的脸从红转白。他伸手去够桌上的钱,陈守田先一步按住了。
“这钱是给娘赎镯子的,不是给你买地的。”
陈守粮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了陈守田一眼,又看陈老栓。陈老栓把烟袋从膝盖上拿起来,在桌腿上磕了两下,烟锅里的灰簌簌掉下来。
“守粮,”陈老栓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你十六岁的时候,在干啥?”
陈守粮没答。
“你在生产队赶大车,一天挣八个工分。”陈老栓把烟袋叼在嘴上,没点,“你弟十六岁,给家里挣回一对镯子。你说他瞎折腾?”
陈守粮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收回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站住了,背对着屋里说了一句:“我明儿还来。那钱不能动。”
门在他身后带上,不轻不重。
屋里静下来。娘从灶房门口走过来,拿起桌上的镯子,在衣襟上擦了擦。她没戴,只是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陈守田把红头绳递过去。“给姐的。”
娘接过来,看了看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她上学去了,晌午回来。”
陈老栓把烟袋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。他看着桌上的十七块三毛钱,又看陈守田。
“你哥那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没往心里去。”
“下回贩豆子,本钱够不够?”
“够。赵老五那儿不去了,找别人。”
陈老栓点点头,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上敲了敲。“那就行。”
陈守田把桌上的钱重新裹好,揣回内兜。镯子还在娘手心里攥着,红头绳搁在桌上,黄纸包着,像一小块糖。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,走到门口,听见娘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守田。”
他回头。
娘把镯子举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。银白的光映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浅了些。
“你爹当年娶我的时候,就是这对镯子。”
她没再说别的,把镯子揣进自己怀里,拿起桌上的红头绳,往灶房去了。灶房里传来水舀子碰锅沿的声音,叮当一下,又一下。
陈守田进了屋,坐在炕沿上。他摸出旧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,拿铅笔头写:镯子赎回,十六块。红头绳,一块二。余十七块三。
铅笔尖在“十七块三”下面画了一道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又添了一行:哥说明儿还来。
他把本子合上,推到枕头底下。院墙外头,有驴叫了一声,紧跟着是赵老五的嗓子,在井台那边喊什么。陈守田没动,只把被角拉过来,盖住膝盖。
驴又叫了一声,赵老五的声音远了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房那边娘切菜的声响,刀落在案板上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