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锅盖盖上,走到灶房门口,又停住了。他没回头,手扶着门框,指节上裂着口子,黑泥嵌在纹路里。
“明天早起。先去过秤,再装车。路上别歇,晌午前赶到粮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嗯?”
“挣了钱,先给你娘。那镯子,得赎回来。”
陈守田攥着本子的手紧了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皮上那两个字——“种地”。铅笔写的,笔画粗,压着旧账本原来的字痕。
“记上了。”他说。
陈老栓出了灶房,脚步声往堂屋去了。经过那排缸,他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头一口缸的缸沿。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,扎手。他把缸盖掀开一道缝,又盖上,往自己屋走。
陈守田站在灶台前。守田娘把擀好的面切成条,抖开,搁在盖帘上。她没看他,手在面里翻着。
“你爹那袋烟,”她说,“抽了半袋就磕了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兜里还有那张旧纸角,软塌塌的,和本子叠在一起,硌着大腿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明儿晌午我不回来吃。”
“知道。”守田娘把盖帘端起来,往灶边走,“给你烙两张饼,路上吃。”
她掀开锅盖,把面条下进去。白气又腾起来,裹着面香,从灶房门涌出去,散在院子里。老槐树底下,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。
陈守田走到院门口,扶着门框往外看。赵老五家那盏灯还亮着。风从村东刮过来,带着盐碱地的涩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豆腥气。
他攥了攥兜里的本子。本子皮上那个“账”字早磨没了,可“种地”两个字还在,铅笔压着旧痕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身后,灶房里传来爹的声音,隔着墙,闷闷的。
“秀兰,把秤找出来。”
陈守田转身往自己屋走。经过姐姐那屋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里头没点灯。窗台上那根长头发还在,细得像根线,在月光里发白。
他推开门,摸黑躺到炕上。棉袄没脱。兜里的本子硌着腰,他掏出来,放在枕边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本子皮上,“种地”两个字亮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。村西大洼地里,风刮过麦茬,沙沙响。他数着那声音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,他听见里屋传来爹的声音,很低,说给娘听的。
“秀兰,田儿那本子上记的数,你看了没?”
后半句听不清。陈守田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他把手伸到枕边,摸到本子的硬边,攥住了。
村东方向,赵老五家那盏灯,后半夜还亮着。
他听见娘回了句什么,听不真。爹又说了几个字,这回连音都压没了,只剩一截闷响,像隔着棉被敲炕沿。
陈守田把手从本子上松开,翻了个身。炕席的篾条硌着肩胛骨,他往上蹭了蹭,蹭到一块软些的旧棉絮上。棉絮里裹着去年的豆秸味,和灶房里那股豆腥气接上了。
堂屋那头,门轴响了一声。爹出来了。脚步声从堂屋往院里走,不快,一步是一步,踩在冻硬的土上,闷闷的。经过他那屋门口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陈守田屏住气,眼睛盯着墙。
那脚步没进来,又走了。往院门口去了。
他听见院门开了一道缝,又合上。然后是一声咳嗽,低低的,被风扯散了。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脚步又响回来,这回经过他屋门口,没停,进了堂屋。
门轴再响,堂屋静了。
陈守田睁开眼。窗户纸的破洞漏进一条月光,斜斜地切在炕沿上。他把手伸到那道光里,摊开。手掌上还沾着下午抓豆子时蹭的灰,指纹里嵌着,黑一道白一道。
他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指甲掐进掌心的印子,慢慢平了。
里屋传来娘的声音,压得很低:“睡吧。明儿还得早起。”
爹没应声。过了半晌,炕板响了一下,是爹翻了个身。
陈守田把手缩回被窝。被面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,边上磨出了毛。他攥着被角,拇指搓着那毛边。搓了十几下,手停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下来,和村西大洼地里的风声合上了拍。风刮过麦茬,沙沙,沙沙,一阵接一阵。
他数着。数到第二十三下,眼皮沉了。枕边那个本子的硬边硌着耳朵,他没再动它。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那盏灯,在窗纸上映成一小团黄。黄团晃了晃,矮下去,又直起来。有人影在灯前来回走,走了一趟,又一趟。人影停下的时候,黄团定住了,像钉在窗纸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