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。门帘半掀着,他看见娘蹲在柜子前,柜盖敞着。柜底压着几件旧衣裳,最底下,一个红布包,巴掌大,布面褪了色,红里透白。
守田娘把红布包拿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她没打开,手按在布包上,按了很久。
陈老栓走到她身后,没说话。他弯腰,把柜盖慢慢合上。
“明天我去趟供销社,”他说,“问问料子能不能先赊着。”
守田娘把红布包攥在手里,站起来。她转过身,看见陈守田站在门口。
“田儿,”她说,“去把你大哥叫进来。”
陈守田退出来。堂屋里,陈守金还靠在门框上,姿势没变。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,堂屋暗下来,只有煤油灯那点黄光。
“大哥,娘叫你。”
陈守金没动。他低着头,肩膀绷着。
“哥。”
陈守金抬起头。他的眼睛红着,可没哭。他直起身,往灶房走,经过陈守田身边的时候,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,很重。
陈守田站在堂屋中间。他低头看炕桌上的本子,铅笔写的数还在:五百三十四块六,八十块,一百二十块。差一百二。
里屋的门帘响了一下。他听见娘的声音,低低的:“金儿,这镯子是你姥姥给我陪嫁的。我戴了二十三年。明天拿去公社,找李会计问问,能当多少。”
陈守金说了句什么,陈守田没听清。
他走到堂屋门口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,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,月光白得像一层薄霜。村东方向,赵老五家那盏灯,今晚没亮。
他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走回灶房,娘和大哥还在里屋,爹蹲在灶坑前,拿火钳拨那堆冷灰。
陈守田蹲在他旁边。父子俩并排蹲着,谁也没说话。
火钳在灰里拨了两下,拨出一颗没烧透的棒子芯,暗红暗红的。陈老栓把火钳搁下,从兜里摸出烟袋,装了锅烟,凑到那颗暗红上吸。烟点着了,他吸了一口,吐出来。
“田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本子上记的数,明天抄一份给我。”
“咋?”
陈老栓又吸了一口烟。烟锅子亮了一下,照见他脸上的褶子,一道一道。
“我算算,”他说,“明年开春,除了留种和公粮,还能余多少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余多少,还多少。你大哥这媳妇,今年得娶进门。”
烟锅子暗下去。灶房里只剩下烟味,和里屋传来的、压得很低的说话声。
陈守田摸兜。旧纸角还在,软塌塌的,薄得透光。他把纸角掏出来,凑到那颗暗红的棒子芯跟前。纸角在火光里透亮,边角起了毛。
他没扔进去。他把纸角收回来,叠好,塞回兜里。
里屋门帘响了一下。守田娘走出来,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。她走到灶台前,把红布包搁在灶沿上,解开。红布里头,一对银镯子,圆滚滚的,接口处刻着缠枝花纹,磨得发亮。
她把镯子拿出来,对着煤油灯看。银面映着火光,晃了晃。
“田儿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
“明天你跟你大哥去公社。”守田娘把镯子重新包进红布里,“李会计识货。问问,能当多少。”
她把红布包递过来。陈守田伸手接了。红布包搁在手心里,不重。可他攥着的时候,手指头收得很紧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我记着了。”
守田娘看了他一眼。她没问记着什么。她转过身,走到灶台前,把锅盖掀开。锅里空着,锅底一层薄薄的面汤,凝了。
“都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儿早起。”
陈守田攥着红布包,往自己屋走。经过堂屋,那排缸在暗处影影绰绰。他伸手摸了摸头一口缸的缸壁,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,扎手。
他推开自己屋门,没点灯。摸黑躺到炕上,棉袄没脱。红布包搁在枕头底下,硌着后脑勺。
窗外,月亮偏西了。村西大洼地里,风刮过麦茬,沙沙响。他数着那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,他听见里屋传来爹的声音,很低,说给娘听的。
“秀兰,镯子当了,我给她赎回来。”
后半句听不清。陈守田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个红布包。布面软塌塌的,里头的镯子硌着手指头,凉。
他攥着红布包,没松手。
村东方向,赵老五家那盏灯,后半夜又亮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