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静了一下。灶房里,守田娘把锅盖掀开又盖上,白气腾出来,又散开。
王媒婆把水碗搁在炕桌上,碗底磕在桌面上,“当”的一声。“老栓,这话我不好说。刘家那头把话撂下了——秀兰是好姑娘,少一样都不行。你要说差着一百二,那——”
“我没说不行。”陈老栓打断她。
王媒婆张了张嘴,把后半截话咽回去。
“你容我几天。”陈老栓说。
“几天?”
“五天。”
王媒婆想了想,站起来,把红布兜系上。“那中。五天,腊月二十八,我来听信。”她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排缸,“老栓,你家这日子,村里人都看着呢。守金这亲事要是成了,那是头一份体面。”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站在门槛上,手插在棉袄兜里,攥着那张纸片。
陈守田送王媒婆出门。走到老槐树底下,王媒婆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老三吧?念书的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不容易。”王媒婆把红布兜往胳膊上挎了挎,“可我跟你说句实在话——秀兰那闺女,我看了三年了。李家坳说亲的排着队,她娘一个没应。为啥?就等着找个踏实人家。你家守金,人踏实,地也分了,缸里也有粮了。这四样东西,不是给她娘的,是给她闺女的底气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。
“你爹要是凑不齐,”王媒婆压低了声,“你跟你爹说,刘家那头,缝纫机可以缓一年。但自行车、手表、收音机,一样不能少。这话我只跟你说,你别往外传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村口走。蓝布棉袄在风里鼓起来,灰头巾一飘一飘。
陈守田站在老槐树底下,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村口土坡。风从村东刮过来,带着盐碱地的涩味。他摸了摸兜,旧纸角还在,软塌塌的,薄得透光。
他转身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,听见堂屋里爹和娘在说话。爹的声音低,听不太清。娘说了一句:“实在不行,我那对银镯子——”
爹打断她:“那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陈守田没进去。他靠着院墙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那片旧纸角。纸角上那个“栓”字早磨没了,可纸还在。他把纸角翻过来,对着日头看了看。背面什么也没有,空白一片,薄得透光。
他把纸角叠好,塞回兜里。站起来的时候,看见大哥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半块凉馒头,没咬。
“大哥。”
陈守金把馒头搁回灶台上。“嗯。”
“王媒婆说,缝纫机可以缓一年。”
陈守金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她走的时候说的。”
陈守金没说话。他走到堂屋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爹和娘还在说话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他转过身,拿起墙根的锨,往院外走。
“哥,你去哪?”
“地里。”陈守金头也没回,“看看那垄麦。”
他扛着锨出了院门,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一步一步,往村西走。日头偏西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横在路面上,像一道垄。
陈守田站在院门口,看着大哥的背影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大哥今年二十四了。村里跟他一般大的,孩子都满地跑了。
他转身进了灶房。娘在灶台前站着,手里攥着抹布,没擦灶沿。爹蹲在灶坑前,火钳搁在膝盖上,灶膛里的火要灭不灭。
“娘,”陈守田说,“晚上多烙两张饼。”
守田娘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哥在地里。”陈守田说,“我去喊他回来。”
他走出灶房,经过堂屋。那排缸在暮色里影影绰绰,十七口缸,缸盖上都留着一道缝。麦香从缝里透出来,淡淡的,混着灶房里的面香。
他推开院门,往村西走。走到老槐树底下,听见身后传来爹的声音,从院门里飘出来,闷闷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