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5章 谷雨前后(2 / 2)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首页

“爹,今年能成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能成。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都没想好是啥意思。是棒子能成?是地能成?还是别的啥能成?他不知道。可他说了。

里屋那头,陈老栓的烟头亮了一下。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出气声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黑暗里看不见,可陈守田闻到了旱烟叶子那股呛人的味。

“睡吧。”陈老栓说。声音闷闷的,像从被子里传出来的。

陈守田没再说话。他翻了个身,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摸黑翻开。他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印子,算是记下了这场雨。雨还在下,打在窗纸上,打在破缸上,打在院子里那堆干柴上。他听着听着,眼皮沉了。

里屋那头,陈老栓把烟掐了。他躺平,手搁在胸口上。雨声灌满了整个屋子,灌满了整个柳河村。他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块地,从爷爷那辈算起,到他手里,再到守田手里,头一回有人在地头插木牌记数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窗外的雨声里,混着村西大洼地那边传来的响动。是水往土里渗的声音,滋滋的,细得很,像有人在数数。

他闭上眼睛。那声音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。

第二天一早,陈守田第一个起来。他推开院门,一股湿土气扑过来。村西方向,天边露出一线白。他站在门口,看见地头那些木牌还立着,被雨洗得发白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第一块木牌拔出来,翻了个面。背面是他昨晚用铅笔写的另一行字:谷雨前三日种,等收。

他把木牌重新插回去,站起来往家走。走到院门口,看见爹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陈老栓没看他,只是把碗递过来。

“喝了。”

陈守田接过碗,水是温的。他喝了一口,听见爹说:“木牌别拔。插着。”

陈守田抬头。陈老栓已经转身进了灶房,背影被灶膛里的火映得发红。守田娘在案板上擀面,擀面杖滚过去,又滚回来。陈守田站在院子里,端着那碗水,看着地头那一排木牌。雨后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木牌上,照在湿漉漉的土上,照在靠沟沿那两垄刚播完种的地上。

他摸了摸兜里那个本子。本子皮还是潮的。他掏出来,翻开,在昨晚那道雨印子旁边,又添了一行字:谷雨后一日,晴。出苗。
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然后他走进灶房,在爹对面蹲下来,伸手从灶膛边捡起一根柴,添进去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父子俩的脸。

“爹,”陈守田说,“等苗出来,我天天来记。”

陈老栓拿火钳拨了拨柴,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灶坑边的湿土上,滋地一声灭了。

“记吧。”他说,“记仔细点。”
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院子里,那排木牌安安静静地立着,像一溜刚栽下去的苗。

陈守金从里屋出来,披着褂子,看见爹和三弟蹲在灶前,愣了一下。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瓢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
“还真下了。”他把瓢往缸沿上一搁,“这雨下得透,省了头遍水。”

陈守田抬头:“哥,你地里那两垄,种多密?”

“咋?”

“没咋。问问。”

陈守金拿手背擦嘴,看了爹一眼。陈老栓没吭声,拿火钳捅灶膛。陈守金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一尺。跟往年一样。”

“你那地靠坡,土比我这干。”陈守田说,“墒情差着两成。”

陈守金眉头拧起来:“你到底想说啥?”

“想说——你那两垄,出苗后要是挤,趁早间。”

“间苗?间下来的苗往哪栽?你当是栽树呢?”陈守金声音高了,“三弟,你插几块牌子就真把自己当地把式了?”

陈老栓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拍。啪的一声,火星子蹦出来。

“大清早的,吵啥。”

陈守金不说话了。他抓起褂子往肩上一甩,趿拉着鞋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地头那排木牌,啐了一口唾沫,没吐出来,含在嘴里,走了。

陈守田低下头,拿柴棍在地上划。划的是大哥那块地的形状,坡地,三亩六分。他在坡脚划了道横线,标了个“干”字。陈老栓斜眼看见了,没问。他只是把灶上那碗热水又往守田面前推了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