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4章 生土翻身(2 / 2)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首页

陈老栓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那垄耙好的地头,蹲下,抓了把细土。土面子从指缝漏下去,干干净净的,像沙子。他攥了攥,土在手里成了团,松开,团散了,落在地上,没起灰。

“这垄地,”他说,“明天种。”

陈守田站起来。“种啥?”

“棒子。”陈老栓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说得对,土醒了。醒了的地,种啥都行。”

他扛起耙,往田埂上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。没回头。

“守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爷那辈有句话——人哄地一时,地哄人一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没哄地。”

陈守田站在原地,看着爹的背影。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,裂口还在,可脊梁挺着。爹扛着耙走在田埂上,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踩得实。

他低头看了看沟沿上那两只碗。晒过的那碗,水清见底。没晒的那碗,还浑着。他端起浑水碗,把水泼了。泥浆泼在垄沟里,渗进土里,没了。

他把空碗搁回布袋里,又拿起那只清水碗。碗底那层沉泥,他拿手指头抠了抠,抠出一小撮,搁在手心里。泥是灰褐色的,细,匀,攥在手里滑溜溜的。

他把那撮泥撒回地里。

田埂那头,赵老五的咳嗽声传过来。守田没抬头。他蹲在那垄耙好的地头,把碗里最后一点泥也倒出来,用手指头拨匀了,撒在垄面上。

风从坡上刮下来,吹起一层细土,落在他鞋面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,朝爹走的方向追过去。

走到坡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垄地平平整整,晒透的土和没晒的土分在两边,中间隔着一道浅浅的沟。风刮过去,晒过的那半边没起灰,没晒的那半边,浮土被风卷起来,像一缕黄烟。

陈守田转过身,加快脚步。爹已经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了,扛着耙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。他摸了摸兜,那片纸角还在。纸角上那个“栓”字早就磨没了,可纸还在,软塌塌的,贴着他的手心。

他把纸角攥了攥,塞回兜里。然后他跑起来,追着爹的影子,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咚咚响。

村口老槐树底下,陈老栓站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村西大洼地,又看了一眼跑过来的三儿子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把耙从肩上放下来,拄在地上。

“跑啥。”他说。

陈守田跑到跟前,喘着气。“爹,明天种棒子,我跟你一块儿下地。”

陈老栓看了他一眼。日头从背后照过来,把儿子的影子拉得老长,铺在土路上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点种,我刨坑。”

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。灶房的烟囱冒着青烟,娘在做饭。陈守田走到院门口,回头又看了一眼村西。那片大洼地躺在暮色里,七亩三分,二等地,靠沟沿那两垄。其中一垄,耙得细细的,平平整整。

他进了院门。灶房里,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传出来,一下,一下。

陈老栓在灶房门口蹲下来,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那张黑红的脸。他拨了两下,停住,火钳搁在膝盖上。

“秀兰。”

擀面杖停了一下。“咋?”

“明天多做两个人的饭。”陈老栓看着灶膛里的火,“守田跟我下地。”

擀面杖又滚起来。“嗯。”
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陈老栓又往灶里添了把柴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他蹲在灶坑前,脊背弯着,可肩膀是松的。

陈守田靠着门框,看着爹的背影。他忽然想起那碗清水。晒过的土,泡了水,泥沉底,水清亮。爹说“土醒了”。爹还说“你没哄地”。

他摸了摸兜里的纸角。纸角上那个“栓”字,笔画早磨没了,可纸还在。他掏出来,展开,对着灶膛的火光看了看。纸片薄得透光,边角起了毛。

他没扔。他把纸角叠好,塞回兜里。灶房里,火还在烧,水还在响。明天一早,他要跟爹去种棒子。点种的时候,他要看看,那垄醒了的土,到底能不能长出苗来。

他转身往自己屋走。经过姐姐那屋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