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傍晚,陈守田蹲在二等地地头,扒开第十一窝苗根。根须白生生的,扎进湿土里,像一把刚长出来的胡子。根尖上那点绿,比三天前大了不止一圈。
他站起来,往坡上走。走了几步,又蹲下,扒开另一窝。一样。再扒一窝。还是一样。
“大哥!”他朝沟底喊。
陈守金拎着桶从沟里爬上来,裤腿湿到膝盖,脚上全是泥。“咋?”
“你看。”陈守田指着苗根。
陈守金蹲下,粗手指头探进土里,抠出一根苗。他对着日头看了半天,又放回去,把土盖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没说话,转身往坡下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再浇两天。”他说。
陈守田听出他声音里那点东西——压着的,像灶膛里闷着的火,不冒烟,可热。
第八天,赵老五从田埂上路过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远远站着笑,也没啐唾沫。他沿着陈家地头的田埂走,走得很慢。走到地中间,他停下来,蹲下,也扒开一窝苗根。
陈守田在地那头,看见了。他没喊,也没动。
赵老五蹲了很久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——那动作像他爹,上了年纪的人蹲久了都这样。他往地那头看了一眼,目光扫过陈守田,没停,又扫过去。然后他转身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走出一段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三弟。”陈守金从沟底上来,“他看啥?”
“看苗。”
“他地里的苗咋样?”
“没浇。”
陈守金愣了一下。他往村东方向看了一眼。村东那片好地,土是黑的,可这七八天没下一滴雨,赵老五又没组织人挑水。苗尖上怕是已经卷了。
“他绕咱地走两圈了。”陈守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他啥意思?”
陈守田蹲下来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。他划了一道线,从地头到沟沿,又划了一道,从沟沿到坡顶。
“他在算。”陈守田说,“算咱浇了多少水,救了多少苗。”
陈守金没接话。他把桶往地上一搁,桶底磕在干土上,闷响一声。
第九天晌午,陈家饭桌。
棒子粥,老咸菜,一碟子腌萝卜条。陈老栓蹲在灶坑前吃,陈守金坐在门槛上,陈守田靠着案板。守田娘在灶台边站着,拿抹布擦灶沿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陈老栓喝了口粥,放下碗。他伸出筷子,夹了一筷子咸菜,搁进陈守田碗里。
饭桌上没人说话。
守田娘擦灶沿的手停了一下。陈守金咬饽饽的嘴也停了。陈守田看着碗里那筷子咸菜——就是家里腌的萝卜,黑乎乎的,没啥稀奇。可爹的筷子从来没给他夹过菜。爹的筷子只给自己的碗里夹,夹完了就搁下,话也不说。
陈守田低头,把那筷子咸菜拨进粥里,搅了搅,喝了一口。
“咸。”他说。
陈老栓没看他。他又夹了一筷子,搁进自己碗里。“咸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出汗多,得补盐。”
守田娘把抹布搭在锅沿上。她转过身,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饽饽,掰成两半,一半搁在陈老栓碗边,一半搁在陈守金碗边。然后她又掰了一个,搁在陈守田碗边。
“吃。”她说,“都吃。”
陈守金咬了一大口饽饽。他嚼着,眼睛看着碗,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:“今儿下午,沟沿那两垄能浇完。”
陈老栓嗯了一声。
“浇完了,明儿浇坡上那三垄。”
陈老栓又嗯了一声。他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粥喝了。碗底磕在灶台上,当的一声。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下。经过陈守田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。
“本子呢?”他问。
陈守田从兜里掏出那个用旧账本翻过来订的小本子。陈老栓接过去,翻开。他不会写字,可他看得懂陈守田画的图——哪块地浇了,哪块没浇,哪块苗好,哪块苗弱。图旁边画着横杠,一道一道,数得清清楚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