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第四十天,村西二等地出事了。
陈守田蹲在自家地头,手指头抠进土里三寸深,拔出来,指尖上沾的土面子像磨碎的骨头渣。麦苗叶子卷成针,一根根戳着天。他把一片叶子掰开,里头是空的。
“爹。”
陈老栓没应声。他蹲在地那头,脊背弓着,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后襟拖在地上,沾了一圈黄土。他手里攥着一把土,攥了半晌,土从指缝漏下去,被风一吹,散了。
四十天没下雨。柳河村的老井都见了底,村东头赵老五家那口压水井,压出来的水浑得像泥汤。
“老陈家二等地要绝收喽——”
赵老五站在村东地头,扯着嗓子喊。他身后稀稀拉拉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分到好地的。赵老五叉着腰,下巴颏朝村西一扬,笑得露出满嘴黄牙。
“老栓!趁早翻了吧,种点荞麦还能收一茬!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他看见爹的肩膀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赵老五,你地里的墒情也好不到哪去。”陈守田喊回去。
赵老五那边静了一瞬,然后哄地笑开了。有人捏着嗓子学他:“你地里的墒情也好不到哪去——”赵老五笑得最响,拍着大腿说:“老陈家出秀才了,会看墒情了!”
陈守田攥紧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,他没松。
陈老栓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,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弯腰把地上的锹拿起来,扛在肩上。他走过陈守田身边,脚步没停。
“回家。”
陈守田跟在后面。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老五还站在地头,胳膊抱在胸前,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。村西那片二等地,麦苗稀稀拉拉,叶子卷着,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像哭。
陈老栓没回家。
他在二等地里蹲了一宿。陈守田半夜起来解手,看见院子里空荡荡的,铁锹不在墙根。他披上棉袄往村西走,远远看见地头一点火星,明一下暗一下。
爹在抽烟。
陈守田没过去。他站在五十步外的田埂上,看着那点火光。夜风从大洼地刮过来,带着干土腥味,呛嗓子。那点火光在风里晃,一会儿亮,一会儿灭。灭了又亮。
后来火星子不动了,停在地头。爹把烟袋锅磕在鞋底上,磕了三下,那声音在夜里格外脆。然后火星子灭了,再没亮起来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陈守田又去了地里。陈老栓还蹲在那儿,位置没动。他面前的地上,横七竖八划着几道沟——用树枝划的,划得深,划到了湿土。
“爹。”
陈老栓抬起头。嘴唇上起了燎泡,黄豆大的三个,亮晶晶的,有一个已经破了,结了一层黄痂。眼睛红着,眼窝陷下去,像两个坑。
“回家吃饭。”陈守田说。
陈老栓摇头。他张嘴,嘴唇上的痂裂开一道口子,渗出血珠子。他舔了一下,说:“地不能撂。”
“没撂。”
“你娘烙的饼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。”
陈守田蹲下来,蹲在爹对面。他伸手抓了一把土,攥在手里。土是干的,攥不成团,一松手就散。他攥了两遍,第三遍的时候,他攥住了。
“爹,你摸摸。”
陈老栓看着他。
“根还白着。”陈守田把攥住的土团掰开,里头露出一截麦苗的根,细得像线,可白生生的,没发黄,没发黑。“底下三寸,还有潮气。”
陈老栓伸出手。那手糙得像树皮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他捏住那截根,捏了捏。根是软的,有韧劲,没断。
“能救。”陈守田说。
陈老栓没说话。他捏着那截根,捏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爬上来,照在地头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陈老栓的后背,那件棉袄的裂口里,露出灰白的棉絮。
“咋救?”他问。
陈守田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过身,朝村口方向看了一眼。大哥陈守金正从村口往这边走,步子快,手里拎着两只水桶。再远一点,娘跟在后面,胳膊上挎着个包袱,包袱皮是蓝底白花的。
“全家上。”陈守田说。
陈守金走到地头,把水桶往地上一墩,桶底磕在干土上,闷响了一声。他看了看地里的麦苗,又看了看爹,嘴唇动了动。
“三弟,你说咋弄?”

